许志永 09月 13th, 2009
（今天开学了，这学期我不带课，但新同学问怎么学法律，贴出来2008年法理学第一课的讲义）
这是法理学的第一课，也是你们作为法学本科生的第一课。我讲的第一个问题，关于人生的幸福，关于你们未来四年大学打算怎么度过。
18年前，我和你们一样的年纪，刚刚进入大学，也像你们中很多同学一样带着一点——郁闷。你们中很多人会想，北邮法律不强，很多人可能是被调剂过来，北邮法律专业是你们遭遇失败之后无奈的选择。18年前我也有点不情愿地上了兰州大学，但是，很多年过去了，无论她衰落的多么快，可那是我的母校，那是一个你可能不喜欢的地方，你讨厌她的很多缺点，但却是一个永远爱的地方，一个充满深情的地方。很多年过后，你们对北邮的感觉可能就是这样，这里你们将度过最宝贵的青春年华，这里你们将拥有一生最亲近的同学友爱，这里你们也许将开始一生事业的起点。
你们的一生和北邮有了缘分，但这不意味着北邮就决定你们一生的事业和幸福，一个人的成功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同样北邮的毕业生，甚至同样的北大清华的毕业生，十年之后也会有很大差别。所以当你们来到北邮，无论是高兴还是失落，这都不是决定性的，你们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自己，靠你们自己包括这四年以及以后很多年的努力。
四年之后，你们有的人会选择继续读书。从事法律专业需要丰富的社会阅历，本科刚毕业很多人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学徒工，找一个法律专业的工作有些困难，除非你非常出色，比如外语非常好，具有某方面的特长等。如果你要考研，首先要把法律专业课学好，到大三时候要认真研究你所要报考学校的考题风格，按照该学校的考试风格学习。
有的人要从事律师行业。无论是作为职业律师还是作为企业的法律工作人员，你一定要精通法律，做事要认真负责。作为一个律师，开始的时候可能没有多少人找你打官司，你不应当太在乎收入，而是应当高标准服务，你一定要在你的当事人那里树立良好的口碑，记住，那些经常抱怨当事人甚至和自己的当事人打起官司的律师不会是好律师。有了很好的信誉，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找你。当你成为一个著名的律师，你也一定要坚持认真负责，你可以少接案件，但每一个案件你都要认真负责。
有的人会选择成为一名公务员。这要求你们培养做事认真踏实，遇事沉着冷静的形象。在一个官本位社会里，公务员考试一直很热门。不论你们在什么岗位上，希望你们坚守自己的良知，不要主动去做任何违背良知的事情。
有人可能会从事企业管理。建议你们多读一些管理方面的书以及著名企业家的传记，从优秀人物身上能学到很多实用的智慧。不论你们做什么，希望你们坚守良知，坚守职业道德。请记住，做一个有智慧的好人不会吃亏的。
你们中间或许会有人从事其他和法律完全无关甚至很遥远的行业，比如，我有一个法学院的师弟考去了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如果你们认准了自己的兴趣，那你是幸福的。当然，你要清楚，为了自己的兴趣，为了自己的理想，你要学会坚守，你还要学会面对现实。一般而言，真正的理想主义必须是现实的，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
但无论你们将来做什么，我都有一个共同的希望，希望你们一生过得幸福。幸福对于每个人而言有不同的含义，但相同的是内心美好的感觉——平和、圣洁、骄傲、感动，等等。
有的人可以通过纯粹的精神超越获得幸福。几年前在五台山上，我曾碰到一个年轻的僧人。他大约三十岁，已经在山上修行7年。我清楚记得那一天山上气温大约只有两度，蒙蒙细雨中非常寒冷，在山顶一个敞开门的小屋门里面，他就那样平静地坐着。我出于世俗的想法不由自主地问题他，将来会去哪里，他说随缘。如果一个人能够从内心深处放弃世俗的功利追求，他也可以达到另一种境界的幸福。
但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并不能通过内心修炼达到超然的境界，包括很多宗教徒在内都做不到。绝大部分人的幸福在于相对于别人而言的内在精神的优越感，而这根本上是通过给与实现的。比尔盖茨是幸福的，不是因为巨额的财富和舒适的生活，而是因为他为这个社会所作的贡献，不仅财富积累过程中推动技术进步给很多人带来就业机会和财富，而且把自己积累的财富无偿捐献给穷人给最需要的地方；叶利钦是幸福的，他带来了现代文明的俄罗斯，他的幸福不在于致死掌握着权力，而在于主动放弃权力为俄罗斯民主制度树立一个光辉的榜样；一个帮助盲人过马路的儿童是幸福的，他从帮助别人的过程中得到自我价值的实现。幸福从根本上说不在于你得到了什么，而在于你给与了什么。财富、权势能带给一个人欲望的满足，但不能给人带来内心的幸福，最有权势的独裁者内心往往是极度不安全的，一个人即使拥有亿万财富如果没有给别人带来幸福那么他自己也必定是空虚和愧疚的。只有给与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这是人的天性。
我希望你们要努力成为这个社会的“贵族”。所谓贵族，是指那种具有高贵的精神境界和生活状态的人。有一个古老的说法，三代才能培养出贵族，这个说法在几百年以前的人类社会是有它的道理的，在公共教育极不发达的年代，教育主要靠家庭，家庭的差别导致了受教育的差别，这种差别确实很难弥补，所以有人说三代才能成为贵族。但是，我们要明白，所谓贵族不是因为血统，如果说贵族和平民有差别的话，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教育的差别。很多穷人出身的孩子成就大事业，而一些贵族的后代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在公共教育普及的今天，不同家庭出身的孩子几乎从小接受相同的教育，他们的差别不再取决于家庭出身，而是取决于天赋和品德。一个人只要努力，就可以让自己这一代人成为贵族，成为一个高尚的幸福的人。
无论将来你们做什么，有些基础都是需要的，你们要好好把握这四年，你们需要读很多书，你们一定要让自己四年大学生活过的充实。我的本科四年是值得骄傲的。法律专业没有学的太好，因为经常逃课，有些课我不喜欢，那时候的法理学课大部分内容是政治教条，我在课本上作了很多批注，持强烈的批评态度。印象中四年下来我的学期成绩至少有三次在班里排名倒数第一，虽然也有几次学期成绩排在前十名左右，但综合下来我没有得过一次奖学金。
但我读了很多书。四年大学期间，我大量读历史、政治类书籍，八个借书卡从来都是在图书馆里。大部分周末时间都是在甘肃省图书馆度过的，从早上九点半吃饱饭进去，下午四点多出来，潜心读书和思考。另外我辅修了公共关系专业，虽然因为一个学分之差没有拿到毕业证，但这个专业对于我未来的事业非常重要。毕业时我参加了北大国际政治专业研究生考试，虽然没有考上，但是基本上等于又学了一个专业。
这四年当中，你们应当找到自己的兴趣，找到自己的方向。不过，在大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你们还不用着急，你们可以跟着自己的兴趣去读书。你们要读很多书，读自己感兴趣的书。除了法律之外，你们要开阔自己的视野，读历史，读经济，读社会学，读成功人士的传记，从成功人士那里学到成长的经验。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们要很累地去读书，你们也要有时间开心地玩，玩得快乐，留下美好记忆；你们可以去爱，爱得幸福。
第二个问题，怎样成为一个优秀的法律人。
如果你们把法律作为自己一生的职业的话，你们应该具备良好的法律思维，要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法律人。当然，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法律人，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选择，比如，成为法官、律师、法律学者等等。
一个优秀的大学法学院通常会有自己的风格。以美国最著名的两个法学院为例，耶鲁法学院和哈佛法学院风格有很大差异。耶鲁法学院注重法律理论和公法，鼓励学生从事法律研究和公益事业，鼓励学生之间合作而不是竞争，每学年大约180名学生考试成绩几乎都是A，个别优秀的A（加）。哈佛法学院注重法律实务操作，培养了大批职业律师，每学期考试成绩从第一名一直排到第五百名。
当然，我们不能这样要求中国法学教育。十几年前我们读大学的时候，法理学教材基本上还是政治意识形态教条，这十几年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我们的法律教材正在摆脱政治教条主义，变成真正意义的法学专业教育。
这四年，你们最重要的训练是培养法律思维。比如，你跟别人签了一份租房合同，关于房屋遭遇暴雨破损谁来修复没有写明，因此你和房东发生了争议。没有法律训练的人可能只会从日常道德去判断，到底该谁来修？可能难以确定。而作为一个受过法律训练的人，你应该马上把这个事实纳入法律关系中，要明确你们签的合同的性质是房屋租赁合同，你们发生的纠纷是一个房屋租赁合同纠纷，在房屋租赁合同中，双方的权利义务约定不明的，出租屋修缮义务由出租人承担，这是合同法的规定。把某种社会事实纳入法律逻辑框架，进行法律上的定性，然后根据法律条文找到答案，这就是法律的思维。
再举一个例子。一个人路过另外一个人家门口，被这家的狗咬伤了。双方发生了争议。狗的主人说，自己拴的好好的，是狗自己挣断了绳索冲出来的，不怪自己。你作为受害者，如果有了法律训练，就会把你被咬伤的事件定性为“动物致人损害”，根据民法中的相关规定，动物致人损害，动物的主人或者管理人要负严格责任，只要他不能证明是你故意逗狗引起狗咬你，他就得赔偿损失。
要想成为一个职业的法律人，你就必须养成把社会事实变成法律事实的思维习惯。说实在的，我的法律思维是最近几年才形成的，尤其是在法律实践中逐步形成的，我希望你们少走这个弯路，尽早进入角色，成为一个专业的法律人。
为了培养你们自己成为一名专业的法律人，你们需要学好这样一些课程。
关于法理学。法理学是法律的一般理论，法律的哲学。主要内容是关于法律的概念、法律的要素、法律与正义、法律与道德、法律与经济、法律与宗教等之间的关系，这门课不是教给你们具体的法律知识，而是教给你们在社会大背景下认识法律，开阔视野。
你们要学会看到社会新闻背后的丰富内涵，要培养自己对社会的深刻洞察力。以富士康案背后法律问题为例，富士康公司状告一个媒体的记者侵犯名誉权，索赔千万。作为一个法律人，你就应当马上想到，记者的报道是职业行为，富士康应该告媒体而不是记者，应该想到诉讼法，在哪个法院起诉才是合法的等等一对法律问题。这就是法律人的思维。你们还应该想到，富士康起诉一个记者索赔千万是要达到什么目的。这个记者不可能赔偿千万。你们应该想到，富士康的行为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公关行为，以掩盖其劳工问题。要看透这个社会，但看透了不等于消极厌世，看透了，然后积极努力。
这门课不需要你们死记多少概念，在课堂上，你们要勤于思考，随时提出问题。课下，本学期你们要读一本法律思想名著，写一篇书评作为你们的期中考试；另外你们要多了解多分析现实中的重大法律事件，期末开始题目就是这半年发生的重大法律事件，考察你们用尽可能专业的思路去分析社会问题。
关于部门法。每一门课你们主要掌握三个东西：基本理论、案例和法条。基本理论和概念，比如，民法中的意思自治、所有权、表见代理等，宪法中的违宪审查、联邦制等。你们要掌握这些概念的基本含义，要了解有关这些概念的学界的争议。这些概念是你进入法律行业的“共同语言”。
你们要读很多案例，学会分析具体问题。每一门课都有很多案例，即使课堂上老师没有讲，你们也要在课下找这方面的案例。通过案例你们能学会处理具体问题的能力，同时也能真正掌握法律，在分析具体问题中培养法律思维。
你们要记住法条，尽管一门法律专业课主要内容是法律条文背后的东西，但既然学过这门法律，就应该记住法条。当别人向你询问法律问题的时候，熟悉了法条你就更像一个法律专业人士，还有，记忆法条对于你们将来考司法考试有用。
除了专业课之外，你们要学习和法律相关的专业，比如社会学、逻辑学等。除此之外，你们还需要阅读一些经济学、哲学书籍。大学四年，综合素质是最重要的，总之，要多读书。四年之后，无论你们从事什么样的职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我希望你们回首这四年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后悔。
2009年9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