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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饥荒的故事(一)(二)

大饥荒的故事(一)(二)

作者: 螺杆  
 
(一)

大跃进的第二年,秋天早早就来到了,气候也奇坏,阴雨绵绵不止,满目萧条的一天天变冷,这座工业城昔日的繁忙劲头不见了,那种红旗招展喇叭鸣放激励人心的场面没有了。怪怪的是,突然的,街上跑的公交车和货车都拖了个巨大的瓦斯气口袋,城市上空弥漫着浓浓的臭鸡蛋味。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笼罩着全城,人们用直觉预感到一场大灾大难就要到来,于是都开始象田鼠般的屯积食物,到处都排了长长的队抢购东西。很快的,粮食就限量了,商店里其它的货品也在一天天的减少。富家大舅每天晚上依然习惯着地凑近舅舅的耳朵,一面转着眼球提防着周围,一面小声说话,二人不安地议论着时局,说是什么地方发了大水,什么地方大旱了几个月,已经闹饥荒了。

发大水确实令人可怕,记着有一年,浑河就发了一埸大水。湍急的洪水咆哮着摇撼那座日本人修的铁桥,几乎漫过了桥面。从东边急流而下的洪水中,不时的冲下仰头哀鸣的牲畜。在人们惊叫声中,只见一个草房顶上坐着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小女孩,飞快地顺流漂下来,一老一少都向岸上观望的人们招手哭喊着求救,几个年轻人就要见义勇为,但警察用一条大草绳拦起了警戒线,几步一个的吹着哨子不准人们越下堤坝,喝退了年轻人。桥西边半里远是座铁路桥,转眼那个草房顶就撞上了铁路桥的水泥桥礅,老太婆和小女孩翻入水中就不见了。

舅舅开始屯积大米和白面,买回不少饼干和点心,大概是怕外甥偷吃,藏在高高的壁橱里,日本式的住宅都有这种高高的壁橱,这些点心装了几大瓶子,就是商店卖糖果的那种敞口瓶子,不过,还没等舅舅舅妈吃完就长了绿毛,这时粮店里的细粮就定量配给了,除了每人每月一两斤大米白面,其余就是玉米面了,而且商店里的点心饼干,蛋糕油茶等食物清一色儿都变成了玉米面制做的,都是发了霉带了苦味的,人们吃得叫苦连天害了胃病,都骂省长杜者衡,因为玉米高产,能放卫星,他就把全省的耕地都种了玉米。这时候,报纸电台上就大力推广粗粮细作经验,花样翻新地研究玉米面该如何食用。

其实新鲜的玉米面也不难吃,但人们现在吃的却是战争储备粮,是在柏油马路上翻晒过好几遍的陈年玉米,玉米面里除了霉味苦味外,还有一股浓浓的沥青味,这时的杜者衡已经被拔了右倾白旗。但是,半年之后,就连杜者衡的玉米面也配给了,人们这才意识到大饥荒是真正地到来了。后来有人说,倒是多亏了杜者衡,他并不是为了放卫星,而是有先见之明啊!他的英明使得全省人少挨了半年饿。

通货膨胀了,老百姓叫“钱毛了”!人民币突然大幅贬值,一块钱只能当一角钱花,过去的一分钱能买一块硬糖,现在是一毛钱外加糖票才能买一块糖,一分钱干脆就是废纸了。在黑市上,一只萝卜卖到了三块钱,舅舅虽然是医生,月薪不少,但他一个月工资却只能买二十只萝卜。政府开始打击黑市,人们也万分痛恨投机倒把分子,好象这埸大饥荒的罪魁祸首就是奸商。当电影《以革命的名义》演到列宁下令枪毙所有的奸商时,同学们都欢呼鼓掌。街市上不时的有大白纸大红印的布告宣布--某某投机倒把犯被严厉打击绳之以法。不过,黑市被取缔后,人们就连三块钱一只的大萝卜也买不到了。现在,一切吃用商品都开始凭票供应了,居委会向每户居民颁发了购粮本和购物本,还有各种票卷,成人每月配给粮食二十八斤半,食油四两,每年二尺棉布,其它蔬菜副食另发菜票豆腐票机动配给,年节时才供应猪肉半斤,咸菜大酱都要配给。

收音机里一遍一遍的播放着《社会主义好》,播音员以工农群众的口吻评论起了《九九艳阳天》,说它不够革命化,不如《社会主义好》好听。接着是营养学专家的劝告,说总吃大米白面会长脚气,要多吃玉米高梁和野菜才会健康。舅舅每每听到此时,便啪地一声关掉收音机,生气的嘀咕道:放屁呢!说这话的人,要他一点儿油星儿也见不到,再饿着肚子天天唱社会主义好,看他能不能受得了?身为党员干部的舅妈,此时就会与他激烈地辩论为党辩护,一直吵到舅舅怒不可遏的举起拳头,舅妈才翻了翻白眼闭上嘴巴。其实舅妈的娘家,原也是辽阳乡下的一个小地主,父亲是个小学教员,土改时家产都被分光了,理应仇视共产党才对,不过奇怪的是,如今很多象舅妈这类“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反而比“非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更革命。

外祖母是光绪年生人,她说自己这一辈子只经历了两次大饥荒,上一次是国民党快垮台时,八路军占了乡下封锁粮食,老百姓就只好吃国民党空投的救济豆饼,再将豆饼磨成粉,掺入野菜做窝窝头吃,不过有时连豆饼也没的吃,哥哥吵着肚子饿,外祖母用一只金耳环才只换了两只烤红薯。她认为,那年月虽说兵荒马乱的,有心术的人倒腾倒腾就有的吃,或者逃荒去外省也许饿不着。再就是这次了,可这次饥荒,只准挨饿不准倒腾,还不准逃难,因为没有户口哪去也不成,再说逃到哪都一样,全国都在闹饥荒,听说东北比哪儿都强,外省逃荒的农民又象历史上闯关东一样,大批的涌入东北来了。

小外孙成了外祖母的特遣使者,带上她的口信,到处向亲属们求援,外祖母错误的以为现在的世道还是从前那样,一家有困难,大家帮一帮就能度过难关了。她还认为:和外祖父在世时一样,她一直是这个家族的中心,就如列国的周天子,现在她燃起烽火狼烟告急了,亲属们应该应份的就要帮扶她才对。于是老太婆打发小外孙拎着口袋踏遍了所有亲属的门坎,但大家也在挨饿,都表示爱能莫助。最忠诚的只有她那些成家的外孙子们,他们每次都会向外祖母进贡几块钱,再拿出珍藏的大米白面,留下小表弟吃顿饱饭。天可怜见的,小外孙已经饿得只要能吃顿饱饭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小三表哥,在工厂附近的工人社区住。小三表嫂是个美貌媳妇,她很喜欢小表弟,除了每次都高高兴兴地为小表弟煮挂面吃,还额外再给几毛钱。之后小表弟会用表嫂给的钱,去市委开办的饭店,吃上一份大米饭和“胡辣汤”。这家饭店挺神秘的,没有挂招牌,不是开设在闹市区,而且只有本地的居民才知道它在哪儿,它就夹在电台和报社中间。这个饭店的顾客总是满满的,他们都是一些小干部。确切而言,它不是饭店,而是一所半对外开放的内部食堂。之所以开放,是因为这个地区的居民都是干部家庭。对普通百姓来说,这里是个没设铁剌网的禁区,从来都静悄悄的无人问津。只有在这家饭店里,才能吃到只收省市级粮票的大米饭,而在外面的饭店里,大米饭是细粮,要收全国粮票的。

“胡辣汤”,是用胡椒粉,酱油和肉汤兑开水沏成的清汤,这汤比玉米面糊糊香鲜。小外孙的胃,已经被稀饭和玉米面糊糊撑得象只优质橡皮袋,弹性十足张力良好,如果胡辣汤不要钱,他一定会喝上三五大碗,幸运的话,还会吃到几片海带叶子。不过有一次,一个流浪汉竟然也混进了这个秘密饭店,一个记者模样的顾客刚端起饭碗,就被他“呸”的一口黄痰吐进碗里,那记者谔然万分,在很多圈的近视镜里瞪园了眼球,欲怒又止,只好把饭碗推给流浪汉,看着他苦笑,流浪汉三口并两口的吞着米饭,嘴巴上沾满了白花花的饭粒,这时,几个服务员上来推推搡搡,连拍带打的将他赶了出去。

班主任阎老师说,全中国的人都在挨饿,毛主席都不吃肉了。但是有人并没有真正挨饿,他们也不可能举家食粥。那就是享受特供的干部楼和将军楼的居民,他们的保姆和佣人不必到商店排队买东西,有个专门的商店会派人用手推车将肉蛋细粮和豆油送上门。除了特供人家,其它平民都在苦苦挣扎。不过做医生的舅舅还有一点特权,比如私开一份肝炎诊断就可以买到一点古巴糖,开一份甲亢诊断就能多配给点口粮,但他绝对不敢太过份地利用这点方便,只是耍点儿小聪明,“小的溜的”弄点而已,比如用鱼肝油烧菜,用治疗浮肿的豆面药粉制作豆腐脑,再就是开点小苏达回家蒸发糕。

舅舅还在楼下那块巴掌大的放杂物的地方,种了几棵白菜和几只萝卜,天天晚上,他都开了窗子看着,但是也没看守住,那点蔬菜刚刚长了几片叶子,就被人连根拔了去。邻居朱四舅家的“自留地”只有两平方米大,就在窗外,拉了高高的铁剌网,却也没收成,那铁剌网虽然人进不去,但妯娌朱大舅妈家养的鸡却能进去,那几只鸡瘦得象乌鸦一样大,也象乌鸦一样的狡猾,把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白菜啄了个精光,朱四舅妈只好用“瘟大灾的”,“绝后的”等最恶毒的语言骂大街,朱大舅妈听了也不还嘴,每天照旧把鸡只们放出去钻邻舍的两平方米“自留地”篱笆。

舅舅养了一只半大小猪,是花大价钱从黑市上买来的,农民叫这么大的猪是“克郎子”。楼上没法儿放养,就人猪共处一室,太脏了就一劲儿地撒来苏水,弄得满屋子都是猪圈和医院的味道。小外孙天天要象服侍小表弟那样,跟在猪后面收拾猪粪,只差没给猪揩屁眼儿了。这只“克郎子”,天天和花脸老猫打架抢吃的,里里外外追着外祖母咴咴地叫着讨食儿,猪蹄子踏的地板嗒嗒直响。一开始,外祖母不耐烦会踢它两脚,但她是小脚女人,那猪太瘦了露着排骨,反而踢到她脚疼,就改成了骂:“非宰了你死猪煮你个开锅烂不可!”

果不其言,那小猪才养了不到一个月就宰杀了,煮了个开锅烂。一是没食物喂它,二是它把房间造的太脏太臭了,更主要的是舅舅急着吃肉解馋。外祖母已经没有剩饭喂猫,于是十五岁的花脸老猫便不知不觉的消失了,这只忠实的猫,比小外孙还大八岁呢,从满洲国时就死心塌地跟着外祖母,现在因为饥饿也离开了多年的主人,外祖母说它上山了,家猫到老年时都要上山变野猫的。但哥哥说很可能是被人偷去吃猫肉了。不过最大的可能,是他与同学们合谋把花脸老猫偷去了,在此之前,他们在一位同学家杀一只猫吃掉了,他们还说:猫肉是蒜瓣肉。

小外孙看到表哥家的孩子们也都饿得东倒西歪,再也不忍心上门为外祖母征收钱粮,但是他必须去,因为外祖母的钱袋里必须有钱,她要把从外孙们那儿征收来的钱贴给嫡孙们花,要贴补在舅妈的菜金里,小外孙很郁闷,为什么她要这样做?他不知道,外祖父死了,外祖母身上就没钱了。她的钱袋,是那种真正的中国民间艺术品,是晚清民国时很流行的女饰,那是一只穿在腰带上的手工精绣的厚布口袋,绣的是颜色绚丽的莲花,是出嫁后就终生系在腰上的荷包,小外孙曾多次偷看里边到底有些什么秘密东西,结果只有几毛钱和几两粮票而已。外祖母身上,可能只有两件值钱的东西,一件是这荷包,另一件是烟坠,那个烟坠是象牙雕刻的洋帆船,上面镶嵌着许多假宝石,这应该是大清年代进口的洋古董吧。


(二)

大饥荒到第二个年头时,日子过得越发艰难了。舅舅从报纸上学了增量法,说是一斤玉米面能蒸出六斤发糕,什么是“增量法”呢?就是把发酵七十二小时变酸变成流质的玉米面,配进精密称量的小苏达,一一倒进大碗里再快蒸十五分钟,由于配方精确,他的实验大获成功,一种成就感令从来也不做饭的舅舅现在也开始下厨房了,他不仅把发糕分割成精确的小块,还要用秤称来分给全家人,这也是学来的经验,也可能是一种防微杜渐,毕竟是外甥,舅舅多了一份心眼(也许是听了舅妈的话),哥哥看在眼里,几次张罗要回到父母身边去,但外祖母坚决不肯,说是舍不得,其实她的真实意图是留下小哥俩做买粮买菜的帮手,给小表弟当保姆,这样就能讨好儿子和媳妇。饥饿破坏了亲情,使人恢复了原始本性,母性也产生了选择性的自私。

再说这个增量法,是公社食堂的先进经验,能使人们从心理上满足自己已经吃到了足量的食物,这样有助于抵消生理上的饥饿感。每次,舅舅切过了发糕之后,都会把刀刃上粘留的残碴舔个一干二净,但终于有一天他的舌头被割了个口子,鲜血淋淋疼得直哎哟。过了些日子,他又学着制作“人造肉精 ”,他打发外甥去河里捞水草,说那就是小球藻,然后掺进烂酸菜水和淀粉,做成凉粉一样的东西,电台和报纸上都说,这种“小球藻人造肉精”的蛋白质含量远远超过猪肉鸡蛋,但吃起来,那味道绝对象狗屎,臭哄哄的,而且黄不黄绿不绿的,看上去也象狗屎,所以舅舅做了一阵子也就没兴趣了。好象邻居们也都不做了,这倒不是因为“人造肉精”象屎一样难吃,而是河里已经没有任何水草可捞了,更不要指望能钓到一条小鱼。

很多工人做了土炸弹偷偷到水库去炸鱼,他们都被抓起来,接着在法院门口的宣判布告上就出现了“崩鱼犯”这个罪名。这年冬天,人们开始大批的患水肿和肝炎,路上的行人,个个都象具活死尸,面孔腊黄腊黄的,嘴唇如泡过水一样发白,滞呆的眼睛泛出绿幽幽的光,这种目光,只有饿急的动物才会有。人们都长了经验,万不可以在路上暴露食物,否则没准儿会被一个饿鬼突然冲上来抢走。一天,姐姐抱着四弟去买代食饼干,代食饼干,就是用粮库里扫起的杂合面粉加糖精制做的,逢年过节专供配给幼儿的。四弟刚捧到怀里,就被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一把抢去飞快的跑开,那汉子一边跑一边将饼干往嘴里塞,四弟吓得大哭,姐姐追了几步没撵上,也气得坐在地上哭起来。

大饥荒到来后,乞丐们反而全部消失了,估计是饿死了,市民中的老弱病残也开始大量死亡,他(她)们都是死于营养不良。棺材铺的生意很兴旺,但老人们说,做这种生意没有发达的,那些扎花圈做寿衣的小店铺,生意再好,也没听说发了大财。每天都能听到办丧事的有气无力的鼓乐声,居然还凄凄惨惨的吹奏起了《社会主义好》,人们听了都哭笑不得。有家建筑公司,见棺材生意旺,突发奇想的造起了水泥棺材,反正也没有工程可施工,很多刚建了一半的项目都停了,人们称这些停建的工程为某某大破楼,比如钢厂大破楼,大剧院大破楼等等。

水泥棺材是工厂化生产流水作业,一投产就造了几百口,还打了广告,说此新产品不糟不烂防火防盗,可永久保留死者。水泥棺材一开始还挺畅销的,后来人们就担心死去的亲人住这样的房子太冷,不串风水,那些临咽气的老人,更是对家人千叮万嘱的拒绝水泥棺材。市民们都不肯买了,只好把这些棺材竖立起来做围墙,搞得公司大院阴气森森的。后来,省委领导陪邓小平来视察,看这场面太不成个体统,很生气,就责命市委尽快处理掉,同时提议调拨一些给各地的副食品公司做腌咸菜的大缸,剩下的两块钱一口贱卖,差不多等于白送了。

富大姥姥饿死了,她为了保住富大姥爷和儿子的命,总是把自己那份口粮加到父子俩嘴里,自己却喝那水一样的玉米面糊糊。她患了肝硬化,脸色又腊又黄,肚子胀得象面鼓,眼睛象死鱼一样吓人。那天,她突然就咕通一声,栽倒在地,话也没留下一句就断气了,真的死了。她的葬礼和外祖父比起来寒酸多了,富大姥爷和富三舅都没有钱,家里的全部积蓄都买了黑市粮食,现在只够买一套殓服,又花两块钱买了一口水泥棺材,将她也象咸菜一样塞进混凝土酱缸里。发送那日也静悄悄的,没有鼓乐吹打,也没有亲属来凭悼。

富大姥姥临死前两天,还向外祖母讨烟抽呢,外祖母只好把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木烟匣子,其实是爸爸送给她的一只抽屉,用斧头劈了捣成碎末,和富大姥共了产,此前,两个老太婆一直是用晒干的烂白菜叶填烟袋锅。富大姥姥离世前除肚子大其它地方都皮包骨,头发全白了,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象一杆在风中摇曳的芦苇,说起话来勉强地挂着微笑,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自从饥荒以来,就听不到她的砧衣声了,她已经没有力气洗洗涮涮。因为外祖母身体天生强壮,她就活了过来,富大姥姥不同,她是满清贵族的大家闺秀,富大姥爷也一直在做官,何曾饿过肚子吃过苦呢?

第三个小表弟出世后,小外孙就开始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学,经常迟到早退,除了照顾小表弟,还要请假买粮买菜,因为即使是配给的物品,也要早些排队去买来,去迟了就没有了。他的请假条要编造各种理由撒谎,轮番地使用感冒和肚子疼来欺骗班主任阎老师。一开始,他还以没有家长签字假条不好使的理由来拒绝外祖母,但外祖母骂道:死兔子那就甭请假,要你的阎老师来家,看我扯不烂她个小骚逼儿!小外孙只好顺从。如果说请假是为了买粮买菜,估计阎老师也会同情和帮助的,可是外祖母不准小外孙说实话,因为那样一来,阎老师一定会找能负起责任的家长理论。外祖母虽没文化,但她也知道不让外孙上学是理亏的事情。如果在阎老师和外祖母之间必须选择一个,那只好听外祖母的。

语文课又发油印的新教材了,都是忆苦思甜的课文,同学们强打着精神跟着阎教师朗诵:“你爹你妈来逃荒,一条扁担两只筐,你那时饿得像瘦猴,三根筋挑着一个头,……” 可是现在,不仅小外孙饿的也象只瘦猴,同学们也是“三根筋挑着一个头”了。他那三好学生的辉煌也告一段落,不是班干部了,也不是三道杠了。他没了责任,没了负担,反而觉得是一种解脱。于是他开始变成一个坏孩子,也学会了偷窃。因为除了小三表嫂和姐姐能给他一点零钱,平时他的口袋就是空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水果和糖了。

小外孙先是偷学校里大炼钢铁时炼出来的卫星铁去卖钱,但收破烂的都不要,说这玩意儿不是铁,是铁粑粑(带矿渣的废铁)。后来有一次,为外祖母到医院去退兑两只药瓶,惊喜地发现医院药房的后面有一个大仓库,退掉的药瓶其实都回收到了这里,于是他就从仓库里偷瓶子,再到药房去兑钱,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一只药瓶能换一角钱,但他也明白这个办法不能常用,因为没有哪个病人会象喝汽水一样喝药水。另外,恰巧药局兑换药瓶的是同学的父亲,一见到药瓶脏兮兮的,就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小外孙真的很是做贼心虚,偷了几次药瓶就洗手不干了。

一只药瓶换来的一角钱只能买一块糖,而且这块糖,只有遇到好心的售货员阿姨才能不收糖票的卖给他。商店柜台里只摆着两种果品,那就是苹果和伊拉克蜜枣,但这些苹果和伊拉克蜜枣,是凭票供应病人的。人们都传说吃伊拉克蜜枣得肝炎,可是吃不到伊拉克蜜枣的人也并未幸免,肝炎就象伤风感冒一样,已经是常见病了。他每天放学时都到商店看一看,站在柜台外,含着手指呆呆地注视着这两样果品,幻想那苹果的清脆和蜜枣的甘甜。他很想猫儿一样钻进去偷吃,但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因为隔着一列空柜台,售货员们就在苹果和蜜枣旁边,象卫兵看守军火一样的盯着,这样严密的警戒恐怕猫儿也无可奈何。

元旦到了,每个市民多配给了半斤大米,小外孙天还没亮就早早的去排队,但人们已经更早地排了长队等候,为了防止加楔,大家都在衣服上用粉笔画了号,“日本孩”同学沈小燕也在队伍中,就招手要他过去站在她前面,后面的人们就吆喝起来,沈小燕说,我不要自己的号给我同学还不行吗?人们都异口同声地拒绝:那也不行!小外孙只好绕到后面排队。以往,他经常是白白的排了大半天队时,前边就宣布卖没了,别等啦。不过人们都散了,他还会提着空口袋傻傻的等上一会儿,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回家挨骂,挨外祖母的烟袋锅,他的头上已经满满的布下烟袋锅刨的大大小小的包。久而久之,他揉着头上这些疙瘩,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外祖母骂的“废物点心”。

外祖母把全家的大米份额做了干饭给舅舅夫妇吃,舅妈又怀了孕,更要多吃细粮。所以小外孙就只能吃稀饭了,外祖母可能觉得让小外孙买米买菜,看护小表弟,擦地板,却只喝稀饭不太公平,生了测忍之心,把邻居魏大舅妈放在厨房的缝纫机油误看成豆油,偷来一点儿倒进了稀饭里,结果小外孙喝了怪味机油稀饭,就呕吐起来,舅妈见了很生气,以为外甥是吃多了,就呵斥婆婆浪费粮食,哥哥听了也很生气,心里暗暗发誓决不和弟弟再寄人篱下了。

开春时,学校后山公园里,所有的小榆树下半截都被剥了皮,那是被一些涯不住饿的男生们吃掉了,可怜的小榆树们赤裸着,它们结下的榆钱儿,早就被摞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光的枝条,最后竟连皮也没保住。校长就下令要班主任老师们搜查男生的书包,如果有割树皮的小刀一律没收,但这也无济于事,整个公园的小榆树都遭了殃。那天,上课铃还没响,轮到与沈小燕同桌了,她脸上红扑扑的很兴奋,好象要说什么,正张口就哇地一声,象喷泉般将肚里的东西喷了同桌一身一脸,同学们都忘记了肚子饿,哄堂大笑,教室里弥漫着酒厂的味道,沈小燕又害羞又难过地伏在课桌上啜泣,原来她早上吃了一顿酒糟吃醉了!她的日藉妈妈不知从哪弄来的酒糟,这东西本来是喂猪的,喂猪时也要掺很多菜,不然猪吃了也会打晃的。

早春,流行一种很厉害的感冒,锅炉厂没有足够的工人上班,早早的就断了暖气,教室里很冷,同学们都冻病了,老姑娘阎老师大约也患了什么病,她是强打精神教课,为了节省大家的体力,连歌都不唱了,每天除了算术课讲几句,语文课就是抄课文,交作业。来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少,阎老师无精打采的点名,有一天她看全班四十多个学生只来了六个,还都是连咳嗽带流鼻涕的,就急了跺着脚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哪?说着就一屁股坐在讲台上,放大悲声的号陶起来,同学们也跟着哭,摇着阎老师的肩劝她别伤心,以后一定听老师的话,但老姑娘哭得更加厉害了,心力交瘁,上完这天课之后也倒下了,从此再没见她回来,远处又传来了办丧事的鼓乐声,这真是一个悲凉凄惨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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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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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李部长教导大家,“我挨饿过,我知道什么是人权,你挨饿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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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心死亡率让毛泽东下决心解散大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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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丕显前副委员长笔下的中国“三年大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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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杨继绳的《墓碑》我就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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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皇帝当年把粮食进贡给苏联都不给人民吃,宁送友邦,不与家奴,丰功伟绩真是罄竹难书啊.而今这个魔鬼的头象还挂在城楼上,人们还把他当做民族英雄来歌颂,真是这个国家的悲哀.


我已日益地看穿了那伪善画皮底下狰狞的罗剎鬼脸,则我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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