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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早报】为什么说民主是当代社会的普遍价值?

【联合早报】为什么说民主是当代社会的普遍价值?

为什么说民主是当代社会的普遍价值?
──从民主的历史说起


《联合早报》(2008-09-12)


● 霍韬晦


现代社会推崇民主,但我们准备好了没有?我们真的认识民主吗?我们真的知道民主会为我们的社会乃至人类未来带来幸福和圆满的保证吗?一般人只知道民主是普遍价值,却不知道这个价值是如何成立的,只是人云亦云,跟潮流、跟风,或者看到西方的强大,想拥抱西方价值,那么就不需要思考,简单地移植他们的做法就可以了。


唯西方是瞻,失却自信,失却深入问题的勇气,失去通达其它价值的能力,就不是一种对人民负责任的态度。西方政客往往只知道以美丽的言辞取悦选民,以尖刻的批评攻击对手,达成所谓“高明的骗术”,就太不幸了。结果付代价还是人民,走了许多弯路,又回到原来的起点,不是太寃枉了吗?


许多国家发展民主,就是在那里兜转。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正当现代社会要踏上民主路之际,有必要从历史、政制、操作、人性、现实、哲学、与对未来的诉求,来检视民主的发展和它所带来的各种问题。许多国家热哄哄推广民主,但却从来没有提出过实践民主要有民主教育来配合,先培养民主的生活方式;政党只能就一些社会议题或政府操作失误之处借题攻击,眼光太狭小了。这样下去,民主的质素何能提高?


 


提升民主政制有赖教育


 


“民主”(democracy),源出希腊文“demos”与“kratia”两字合成,前者指人民,后者意为“治理”,即由人民来治国,故曰“民主”。但当时的“民”,只限于雅典男性公民,所有妇女,外国居民、奴隶(占人口半数以上),均无参政权。这即使不是小圈子选举,也是统治阶层体制内的民主罢了。有人称之为贵族民主,权力始终不能下放到下层。


由于城邦人口少,大家可以聚到广场议政,这就是所谓直接民主;亦由于大家权力相等,所以执政人员用抽签方式轮流担任,免却长期在位而形成的官僚集团。但随着国家的发展,幅员广大,便不可能继续这种小国寡民式的民主。而更重要的问题是:社会上人人品质不同、取向不同,如何一致?


古希腊的哲学家,自苏格拉底起,即提出“正义说”。正义就是在群体中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守法,行为合符城邦的整体利益。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为的就是大家都可以过美好的生活。但希腊的民主能否实现这一目的?关键在公民要有良好的德性,而不只是制度上的完善。据说,亚里士多德为了设计出理想的政治制度,尝派学生到各地采访,收集了158种政制,然后分析出民主政制(共和制)为什么比君主制,乃至独裁制好。


民主政制为什么较佳?这不是因为民主政制中人人都有执政的权利,而是因为可以让所有公民都知道如何统治人民,和如何受人统治。因为亚里士多德认为:所有公民都具有正义、勇敢和自制的德性,所以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人人都具有这些德性,所以人也是平等的。


从这里可以看出:西方古典的政治学说,都指向一个公共目的,而这个目的的完成,则有赖参政者自身的德性。亚里士多德亦认识到︰人的本性、习惯、理性,各有参差,所以必须通过教育来融合,而政策上则以“中道”为原则,避免走向极端。


 


近代民主造成现代文化的危机


 


近代民主大家都说是从洛克(John Locke,1632-1704)开始。洛克继承霍布士(Thomas Hobbes,1588-1679)的“自然状态”(natural state)说而变更其内容:霍氏认为在自然状态中人不安全,互相争斗,因此应把管理权过渡给政府,让政府管理我们,以换取安全,这是一种君主制;洛克则认为在自然状态中人人自由、平等,人人都有相同的权利,这就是天赋人权,只是缺少公认的法律,又无人仲裁,人的财产不能得到保证,所以通过立法(订立契约)的形式来建立政府,同时把自己行使惩罚的权力交给政府,这就是国家的起源和民主制度的形成。


正因为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所以当人民的利益受损,人民有权收回交给政府的权力。这一个意思,到了法国的鲁索(J. J. Rousseau,1712-1778),其主张更为激烈,说人的自由权利一旦受到破坏,这个契约立即失效,人民有权更换政府。鲁索非常重视“主权在民”的理念,他说,国家的最高权力应属于主权者,任何法律都不能破坏人民的这个权利。


时至今日,民主、人权已经变成普遍价值,无人怀疑。但若从上面的分析,人权只是近代民主理论的一个前设,其普遍性值得怀疑;与其说洛克的民主理论有普遍性,不如说他是身处十七世纪欧洲各国长期争霸、王权腐败,英国国会与王室斗争的反思所致。换言之,这是有历史背景的;凡有历史因素介入的设计老实说都没有普遍性,何况人权只是个空想的概念?它背后应该是人的自由、人存在的尊重,和人生命方向的探索。


民主只是个机制,它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防止执政者权力滥用、防止*暴,是消极性的概念,并不保证社会可以向健康、圆满、幸福、和谐发展。这也就是说︰民主不是目的,它只能在消除社会某方面的不公有贡献。


社会是需要公义的,但公义靠什么达成?靠人人都拥有平等的权利吗?如果没有公义的教育、提升人的质素的教育,只能互相计较,谁也不愿意吃亏。美国罗尔斯(John Rawls, 1921-2002)写《公正论》,说权利应比善优先,这无异是霍布士以来的讲法,重视权利,不重视道德,西方有人把这称为“现代性”,还说,这种观念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的马基雅维里(N. B. Machiavelli, 1649-1527),而表现为一种现代与古典的对立。


结果如何?结果善不再具有普遍性,原来人类把公义、道德、社会整体的幸福看作目的,现在崩塌下来,人人根据自己的权利去选择,造成韦伯(M. Weber, 1864-1920)所说的诸神的冲突,最后一体消亡。这也就是我常常说的平面思维,人人自说自话,多元文化变成交叠式的结构。此即罗尔斯所说的overlapping consensus(重叠共识),无疑很宽容,不过失去了公认的价值,难怪现代人虚无。虚无正是现代文化的危机。


 


回到孔子的“德性世界”


 


造成现代文化的危机当然不只是近代民主,近代民主其实是西方文化重知识、重理性的副产品。西方的古典价值,乃至西方宗教所建树起来的精神价值,都在她的重知性、重理性的进路下一一瓦解了。今天的西方人,无疑是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知识体系和技术力量,为了满足人的贪婪,肯定人的原始欲望,于是慷慨的赠予人的自然权利,使之合法化、合理化。


这个大方向已经走了五百年,还可以再走下去吗?现代人面对虚无,即使获得后现代所说的彻底的自由,扫荡一切束缚,人便幸福了吗?这只要看看现代社会价值的混乱、人的迷惑、孤独、和封闭,便知道现代文化要回头。回到哪里?回到德性的世界,人与人之间能真正相处、互相关爱、对未来永远有希望的世界,走出极端的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和功利主义的迷雾。我想:那就要重读孔子,重新建立人的上进之根。这不是现代性与古典的对立,而是人类新里程的开始。

自謂平生原不凡,文韜武略總空談。
坎坷無礙襟懷闊,遭際常憐國運艱。
濟世心從灰后熱,經國志向哪般參?
粗布青衫澆酒透,耕讀樂處已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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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应考虑创设优质民主


霍韬晦


 


去年底我在凤凰卫视主讲「现代社会与孔子之教」,其中一辑特意把孔子的政治观与现代民主作比较,我认为两者并无矛盾,两者不但可以完全结合,孔子的主张甚至可以提升民主政治的质素,所以最后我提出「优质民主」的概念,认为这是当今世界政治必须走向而且可以挽救其下沉的唯一方案。节目播放后,有观众亦有国内学者来信表示赞同,认为「切合时代」,希望能深一步探讨:究竟这两种政治观,一今一古,一中一西,真的可以结合吗?


要回答这问题,首先要明白人类的一切政治理论,不管古今中外,从其最原初一念说,都是希望能成就一理想的群体生活,所以必有一公共目的,而不能只顾个人的私欲。这在本质上,便是一种道德要求。亚里士多德说政治就是实现一个共同体的共同要求,所以它就是最高的善,无人可以拒绝,个人伦理亦要涵摄其中。从孔子角度看,这就不只是生物群居的因素使然,也不是纯粹出于结合上的需要:个人必须服从主体,而是个人明白到私欲只有伤害别人,所以只有化除私欲才能真正的认识别人、尊重别人,进而认同一超越个人的公共目的,这才能建立起一个全民接受的生活方式,实现全民追求的理想,但关键还是要回到人的性情,才能做到。


从发生论观点看,亚里士多德和孔子的观点很接近,都是要先完成个人质量,理想的政治才有根基;所不同者,亚里士多德所讲的善,包括个人的品德,要由理性指导,或由理性选择,这就不免把公共目的倾向于效益,和孔子大异。孔子充分理解道德是出于人的性情(仁),唯有从性情出发,不问结果,才是一个人的真正立足处。所以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论语?为政》)又说:「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论语?泰伯》)为甚么能达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人君能以身作则,自我要求,不谋权位而权位自至,「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论语?卫灵公》)


从人君能注重自己的道德修养,以德服人,学者把这称为贤人政治,亦即德治:在上位者通过自己的人格、才能来感化人,而不是靠权力、武力、金钱、地位来唬吓人,这才是真正的威信。从效果上看,这反而能带出一个人民有道德自觉的社会。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由自觉即可进一步提升至自律。研究道德学的人都知道:自律纔是最高的道德,也是真正的道德,西方唯有康德知此义,但康德只将之归属实践理性,而不知道德之根在性情,于是源头无力,最后还是被英美之功利文化吞没。如今现代文化正面临浩劫,虚无变态,欲挽狂澜者岂可不猛省?


从历史的教训上说,西方的民主经历了十七八世纪的专制,纔在理论上找到突破点,这就是洛克的自然权利(natural rights),今天发展为民主政治,的确是一种新思维。但这是不是一个完美的模式呢?每一个人都拥有同样的权利,但有没有人问这个人是甚么人?他除了年龄上的成熟之外,需要有一定的教养吗?有责任心吗?有承担力吗?有是非之分吗?有对社会整体之关怀吗?你可以说这些条件很难界定,于是民主社会将之全取消了。把连亚里士多德也明白的个人质量条件也放弃,结果如何?今日社会风气之败坏与颓废,贪婪与犯罪不是已严重到令人丧心了吗?而政党中人,除了竭殚心思以争取权力外,真的为这个社会做了好事吗?


总而言之,西方民主政治由于没有深度,只是一种「平面化」的思维,最后以量取胜,其中根本有太多的非理性,更不要说道德了。道德只是攻击政敌的手段,自己却毫无操守。这只要看当今民主大国──美国的霸权主义,对异己要「先发制人」,其双重标准已使民主无颜。在这举世惶惑的时候,我认为中国应当发挥其古老之洞见,为现代民主注入质量元素,重讲孔子的个人修养与生命成长的哲学,为社会积聚人的资源。民主理想能达成,其实不在于人人有权,而在于人人知道如何善用其权;人的质素提高,民主方臻于完善。若再放眼世界,则今日号称为民主国家者,如英美、如欧洲、如日本,甚至如台湾一地,其社会质素如何?不要说罪恶数字上升,家庭崩溃,教育水平亦下降,青少年问题空前严重。文化发展到这一步十分可悲,空有财富与享受的自由有何用?只有毁灭。人类的前途是靠文化支撑的,从近二百年来民主质素的下降,可以看出它缺少自我完善的力量。一般人以为靠法制,但徒法不能以自行,真正的基础还是在人心。唯有人心未死,社会才有希望。那么,谁是这个社会中苏醒人心的文化?唯有孔子,唯有中国人所重视的性情之教。方今中国正从历史中回头,回到哪里?我认为一定是回到我们自身的文化。历史已经作出启示:民主政制必须检讨,在这之上还可以作些甚么?孔子之智慧昭然具在,我们身为中国人,为甚么不率先运用孔子的智慧来创设优质民主呢?        

自謂平生原不凡,文韜武略總空談。
坎坷無礙襟懷闊,遭際常憐國運艱。
濟世心從灰后熱,經國志向哪般參?
粗布青衫澆酒透,耕讀樂處已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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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是不要民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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