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三十年系列】芝加哥:“中国的奋斗是整个世界的奋斗”
改革开放三十年系列之二
2008年7月14至18日,98岁高龄的罗纳德·科斯教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主持了以“中国的经济改革”为主题的论坛。
科斯是我们这个时代卓越的经济学家之一。1937年,在以他的本科论文为基础的《公司的性质》一文中,27岁的科斯开创性地提出了“交易成本”这一概念,创立了产权理论。人们至今仍为他当时的洞察力深感惊奇,但直到四十余年后,1980年代自由放任思潮在西方高涨,科斯的理论才受到广泛关注,科斯也于1991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产权理论对中国的改革影响深远,30年来,科斯定理是被谈论最多的经济学理论,许多中国学者认为,中国改革就是“一部未完成的产权改革史”。科斯也一直关注着这个东方大国发生的一切,这次论坛的创意正源于他——如他所言,他对中国最近这些年的经济奇迹深表惊讶,并希冀探究出其中的确切原因。中国的成功并非传统的经济理论所能解释,于是科斯决定举办一次论坛,邀请研究中国经济变革的学者共同参与。
当科斯基金会发出邀请后,一些世界上最出色的经济学家应邀出席,其中包括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蒙代尔、罗伯特·福格尔和道格拉斯·诺思。在中国方面,有诸如周其仁、茅于轼和张维迎等知名学者。参与的人员如此众多,以至于原计划要为与会者支付费用的科斯基金会将面临破产,不得不呼吁大家自付费用。
这次论坛的一个不同寻常之处在于,获邀的不仅有学者,还包括像前温州市长、万科公司王石这样的改革亲历者。如此一来,这次论坛成为了一场以宏观视角分析中国经济发展的学者和中国经济变迁的直接参与者之间的热烈的交流会。与会者得以在一个活跃的氛围里探讨中国经济改革中复杂且日益重要的各项议题。
这次会议是迄今为止西方学术界关于中国改革最为认真的一次讨论。
● 7月14日
张五常教授为本次论坛作了开场白(他未能与会,演讲以视频的形式播出)。他以科斯教授的交易成本理论为基础,对中国经济变化进行了解释。他还特别强调中国改革试验的重要性,在中国政府结构中,具体表现在以“县的竞争”理念中,即地方层次的竞争。张教授说,它使中国的经济转型走得如此成功,因为任何改革政策都应当首先接受地方试验的检验。只有当初步试验成功了,改革才能在一个更大的范围内进行。
作为对张教授的回应,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福格尔对中国增长的原因提出了一个对立的观点。他说,中国的经济成功不能通过交易成本或地方试验来解释,而应从技术变革、外国直接投资(FDI)、人力资本投资以及劳动力从农业市场向工业部门转移等角度来考虑。福格尔教授也指出,有关中国发展的重要问题将是中国如何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他解释说,到2040年,中国的经济总量将占到世界GDP总额的40%。他又指出,作为自由民主主义发源地的欧洲,其重要性将会降低。然而,他认为中国将逐渐建立自由民主制度。总而言之,福格尔教授对中国未来的发展有着相当乐观的预期。
对这两种相反的观点(张教授的解释,体现为一种“制度经济学”方法;福格尔教授的解释,则是一种“新古典经济学”方法),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讨论。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哈罗德·德姆塞茨教授支持前一种观点,即产权对中国的发展是重要的,但他也指出,科技产权仅仅需要某些种类的所有权,而没有必要是私有制。
论坛第一天所提出的观点相当广泛和全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些观点被继续讨论。
● 7月15日
第二天的主题是中国私有经济部门的发展,以及外资、国外市场和思潮的影响。这场讨论随后成为对中国经济增长最好的解释。一个观点是中国改革减少了制度成本,这意味着学习成本也随之降低。如此一来,获取知识经验的途径得以改良,人力资本的积累也成为可能。张维迎教授指出,一个经济体能否成功,最重要的问题是“最有才能的人走向哪里——企业还是政府”。他解释道,在今天,许多著名大学的毕业生不再想进入政府部门。至于该问题是否重要,引发了众多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最聪明的人应该进入企业,而那些稳重但勇气较少的人应该进入政府。关于这个话题,在论坛下一天的上午场出现了非常深刻的见解。
● 7月16日
上午场的主题为中国的法律环境。人们一直对中国法律体系的许多进步津津乐道,但论坛今天将其形容为“法制(用法律来统治)”,而不是“法治(在法律之下进行统治)”。法制意味着,权力所有者仍然能够运用法律来维护自身的利益,而且法律本身并非终极的权威。在这种意义上,谁在控制法律就显得至关重要,这可能意味着,最有才华的人进不进入政府这个问题仍然起着重要作用。
下午场则谈到了政府的政策和中国经济转型。一些有关政府政策的非常有趣的研究成果得到展现,包括清华-布鲁金斯研究中心的肖耿教授提出的有关金融改革的备受争议的建议。与会者广泛肯定了肖耿教授提出的改革步骤,并讨论了如何将他的提议纳入实践。
在这场讨论中,来自世界银行和科斯研究院的玛丽·雪莉教授试图回答是什么让中国与众不同。她说,中国的与众不同之处并不在于她的集权、共产主义或平等,而是在于其历史、机遇和规模。
● 7月17日
今天,中国的官员应邀谈论他们的改革和决策经验。在这里,区域试验对中国经济改革成功的重要性再次变得清晰。对西方的听众而言,中国政府官员对学者意见的关注令人格外吃惊。举例而言,前长沙市副市长刘晓明提到,他如何拜读冯·哈耶克的著作以弄清改革应该如何进行下去。这场讨论之后,科斯研究所的班衡语出惊人,“我还没听说过在美国有市长知道哈耶克的!”
● 7月18日
在论坛的最后一天,轮到中国企业家上场讲述他们在转型期的经验了。有一些非常有趣的成功故事。万科公司的主席王石强调,对他而言,声名狼藉的“关系”不再是在中国经商的重要因素,如今这个因素叫“市场”。
在这一天将要结束之时,科斯教授做了关于本次论坛的个人总结。他说演讲者们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了解到中国的一切都运行得相当不错,但与此同时他希望所有的与会者都能继续努力并持续关注中国的经济改革。在最后,他道出了其中的原因,这正是他在多年前曾写过的:中国的奋斗是整个世界的奋斗。
■链接:主题演讲
人才向商业转移造就中国经济奇迹
张维迎 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院长
其主题为“企业人才的重新配置与中国经济发展”。他指出,在过去30年里,中国的经济奇迹可以用企业人才从政府或国有部门、农业部门向商业领域的重新配置来解释。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中,这一变革是前所未有的。
当人才向商业领域转移时,他们创造财富,促进经济繁荣。中国企业家主要有三类:农民出身的企业家、官员出身的企业家和海归与技术型企业家。他们源源不断地 涌现,更带来主要产业连续30年的增长。中国经济的成功与产权理论并不相悖。更确切地说,这是基于所有权的权利对基于身份的权利的渐进替代过程,而前者也 正是人才再分配的推动因素。
他还认为,当基于所有权的权利与基于身份的权利并存时,价值创造与寻租行为也许会互为补充,而不是相互替代。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也就不会再为高速的经济增 长与愈演愈烈的腐败的共存而迷惑不解。为改善企业人才配置的效率、增加绩效,最重要的是进一步削弱基于身份的权利的统治地位,并建立更为明晰的、受保护的 产权制度。
中国经验的精髓是降低制度成本
周其仁 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其主题为 “邓小平奇迹的演变”。他主要介绍了邓小平领导下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促进非公经济发展、发展市场经济等一系列的改革及随之而来的政治改革的挑战。周其 仁认为,改革开放大幅降低了中国经济的制度成本,并使中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经济体”。
许多学者认为廉价劳动力是中国竞争力的基础,周其仁对此的疑问是,中国的劳动力和其他生产要素在改革之前甚至更便宜,那为什么当时全球市场上没有出现 “中国制造”现象?为什么中国人,特别是年轻一代对知识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他的答案是改革提高了中国人追求知识的积极性,开放降低了学习成本。制度成本的降低是中国经验真正的秘密。邓小平发起的改革开放政策给中国的经济发展铺平 了道路,但中国还有大量的任务未完成,由于改革以渐进的形式进行,许多高难度的改革被推迟。在全球金融市场动荡、油价屡探新高之时,受限于汇率、利率、资 源价格改革的滞后和行政上的束缚,中国能否应对新的挑战并保持经济发展仍是未知之数。
加速金融改革
肖耿 清华-布鲁金斯中心主任
其主题为“中国宏观经济稳定与资本市场发展的政策选择”。在发言中,他就中国金融改革提出了多项中长期建议:
①确保监管规则增加社会福利,增强监管机构执法能力
◇金融监管机构应该设立一个定期审核机制,科学地审核其主要监管规则的成本与效益,并不断比较预期的社会成本和社会福利与实际发生的社会成本和社会福利。 ◇监管机构应该成立一个由执行董事和非执行董事组成的董事会或委员会,这些董事将由国务院直接委任,而非执行董事则可以选自享誉国际的市场从业者。◇证监 会应委托交易所或其他市场机构执行其目前的上市审核功能,从而免除证监会判断单个公司质量和盈利能力的义务,同时摆脱其需要维持或限制市场价格的压力。
◇创立上海金融特别法庭。
②交易所、券商、上市国企的民营化
◇尽快实现证券交易所的上市和民营化。
◇民营化全国所有证券公司以建立成熟及市场化的机构投资者。政府应该致力于管理系统性风险,并退出管理单个国有证券公司的非系统性风险。
◇上市并民营化所有大型国有企业。
③精简税制并降低税率
◇精简税制并降低税率,使得税率达到稍高于香港和新加坡,但远低于美国和欧洲的水平。
④促进资本市场不同地区、不同板块间的竞争与联系
◇创业板、柜台交易市场、地区产权交易所、风险投资基金和私募股权基金,这些不同地区、不同板块的市场可以充当上海主板市场的有益竞争者。中国应一方面促进资本市场不同地区、不同板块间的竞争,同时增进它们之间的联系。
⑤实现人民币的自由兑换
◇中国应力求在未来十年内实现人民币可完全自由兑换以及资本账户完全开放。
◇允许具有全球竞争力的跨国公司在上海市场交易。如果实现人民币可完全自由兑换及资本账户完全开放有困难,一个可替代的过渡时期方案就是在上海建立一个中国境内可供中国居民交易境外上市证券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