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爱情深
火焰飞舞在夜的月。遥远的欢笑忽现忽隐。看着天的黑,年轻如同果实的面容,想着我所有未知的茫然和怅惘。曾经了,这些事,经过了,这些被雨浸湿的岁月,逐渐化成一只憔悴的无叶无花之树。
我像是那些随焰光飘摇的虫蛾,如果此生,还有可以让我迸发鲜血和心灵的爱情。
我在影的班驳里独自吟唱,我黯然的魂灵不肯沉默。唉,这是离开这个校园之前,最后的一次秋季。在这些新生的环坐中,在烈烈劈驳燃烧的火里,我们这些即将离去的毕业生给他们做一次欢迎和祝福。
我是今晚的主持。我们这最好的几个朋友,在不久的以后,就象各自飘落的黄叶,各自飞向自己命运的道路,欣欣然,或是怅怅的。于是我们聚集在一起,再次用歌声唱响青春最悠扬的琴弦。
我报了一个新生的节目。人名被我报错了。人的一生,不知会犯多少错误,但总会有那么一次,带给你的不是悔恨和内疚,相反却是庆幸和欢乐。我报完名字后场上一片寂静。
我等待了一会,察觉是自己报错名字了。拿出新生辅导员给我的纸条,我不禁悄悄笑了,正是报错了,把两个人的名字串一起了,组成了一个新的名字。这两个名字,我各记住了一个字,一个是“亚”。另一个……
另一个是:琼。
我大声说是我报错了,然后我热烈的说让我们一起鼓掌欢迎亚琼为我们演唱一只歌!
人群轰的笑了起来,笑声就象扑面的浪花,溅了我满脸满心。
原来我又重复了我的错误。
欢笑中,一个女孩笑着走了过来。我向她说抱歉,她笑笑表示不在意。我把麦克风递给她,然后站在后台看她唱歌。明月千里寄相思,她会有什么样的相思呢?难道她能知道她未来的命运里,注定了要选择明月和相思吗?她的背景后面是苗苗的火焰,她的黑黑长发被辉映的金黄透明,有丝缕的飘扬在她的耳际鬓边。
她的个子几乎比我还高。一身黑色衣裳,黑色皮夹克在月光和火焰里闪烁着幽蓝的浮影。
乐曲缓缓的进行,她的歌声清澈明亮,就象刚刚流出山谷的泉水。我在她的身后,恍惚着忘却了自己。总有美好的一切,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好象就是你等待已久的,但你却就要离去了。我看着这个女孩子唱歌的时候,我悠悠的想:如果我们能够相识,如果她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那一半……但浪漫和多情,在风雨之后,已经麻木和迟钝。最多是一闪而逝,再无回想的机会。
真的就要离去了,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新的世界,去找一个新的自己。
还能遇见这个女孩,在课间的教学楼下。她总是走在五个很美丽的女孩中间,看见我就轻轻的低下头去。
二楼有我们小班的小教室。她们的教室在我们对面。在走廊东头的窗前,总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秋天已经很深了。黄叶纷纷落着,楼对面的工地上有叮叮铛铛的声音响。我似乎知道这是寂寞,是一个人在独自品味着内心的潮起烟灭。
我是那么的深刻和真切的了解啊,因为我也是如此的曾经!
当我独自面对风里飘摇的烛光,把年轻的心事反复的琢磨和思虑之后;当我一个人在空屋里抱着木吉他声嘶力竭的唱着自己写的歌谣;当我为了准备考研在空荡的校园里彻夜看书,我都能体会到心灵里,一种只属于你自己,别人无法了解的东西。
能够让两个人之间,交流这些内心深处的核,也许只有爱情吧?
当我沿着楼梯慢慢的走上去时,我看着这个年轻而且忧伤的女孩,我真想为她做些什么,让她不这么孤寂,不这么让人同情和怜惜。我慢慢的走上去,午后的阳光在尘烟里灿烂宁静,象高亢嘹亮的乐章。她淹没在这阳光的洗礼里,焕发着最令我心动的风韵。在我慢慢的目视着她,感觉着她走上楼梯时,我是绝对想不到我们日后的未来会是现在这样。
如果秋季的白日是长笛,夜晚则是小提琴,而秋的带着夜色的凌晨,就一定是萨克斯。
我总在那段时间里很早的起来,到图书馆后面的空地上。星星斜斜的挂在天幕的角落,苍白的云朵逐渐明亮和鲜艳。我们这些学舞的,在音乐声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本来作为正在准备考研的关键时刻,我这个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可以不来学,更不用去教新生去跳。但我的性格里,也许就有一种不肯接受人为安排的因素吧。越是大家公认的我不应该或者不可能做的事,我偏要去试一试。我那时对考研,信心十足,我就是想要那个最后的效果:那些自以为勤奋刻苦兢兢业业的,再费劲也考不上,而我连玩带闹的就照样去读研究生。因为我始终认为学东西和任何事情一样,不必那么煞有其事,应该顺其自然。我不喜欢大吵大闹,也不喜欢强硬对抗,我欣赏不动声色的证明我自己。
学过一段时间,我在教学楼的黑板上写了个通知,让各班文艺委员来开会,该给我们的舞蹈培训班招人了。开会的时候,那个经常在窗前的背影终于和我面面相对,我可以仔细看看她的模样。她的脸形并不大,还有些瘦弱的样子,但她的眼睛是我见过的女孩中,长的最美最动人的。如果说那是两潭湖水,那它反射的就是皎洁的明月。是啊,多么清纯的目光,带着一丝怯然和好奇,长长的弯弯的睫毛在轻轻的眨啊眨,好象在问:“为什么啊?怎么是这样的?”她的嘴唇就象一朵盛开的娇嫩花瓣,但苍白着,很少的血色,让人不禁从心里淡淡的疼。
我布置任务的时候,她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我。我的目光扫到她的时候,她就慢慢的把头垂下去,过一会,再轻轻的抬起来。她的神情是羞怯和好奇的,但她眼底的泛泛忧伤,我们对视的刹那,我想我懂。
舞蹈班盛况空前。在教学楼后的空地上,每到下午没课的时候,当录音机里悠扬的旋律响起,人们就结伴来到了场地前。我和一个女孩做示范,大家就跟着做。自由练习的时候,我总是四处巡视,带一带女孩,让男生们跟着学习。每次,在人堆的边上,一个穿黑衣的女孩总是静静的站着,两手紧握放在身前,低着头。
如果有男孩来邀她时,她总抬起头来,睁着大眼睛说:“对不起。”
我走向她,我以为她的舞伴没来。我说:“我带你吧。”她还是低着头,看着脚前的地面,微微点一点下巴,伸出手来。她的手是很暖和的,还总有汗水。我那时正好看了一本杂志,上面说只有女孩遇到令她心动的男孩时,才会这样。不管是否如此,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她跳舞的时候也还低着头,我就说:“可以把头抬起来,目视前方。”她就稍微抬起来一些,好象脸上就有了笑意,可似乎怕我看到,浅浅的隐在唇边,更添了天真和娇媚。
于是就成了习惯。每次,都是她远远的站在那里,好象在等着我。我也总是在空闲的时候,就和她跳。其他的时候,她就低着头静静的伫立。好象突然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多起来了,在买饭的时候,在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在课间楼下随意散步的时候,总看见她们五个在一起走,我们总是远远的互相看着,用目光无声的打着招呼。
饭厅里,她们固定坐的那张桌子正好离我们宿舍这帮哥儿们常坐的不远。在正好是我们迎上她的目光。我们对视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其实我也很想对她微微笑一下,但我觉得,这样就算可以和她亲近一些,但也许就失去了能够更加亲近的机会?快三是我最喜欢的曲子。我喜欢自己旋转起来,感觉不到脚和地面,只有眼前的笑脸和后面的景物在一起飞快的旋转旋转!这让人眩晕,让人失控,但正是我内心一直在追求和热爱的!于是我最用心的学了。我教的时候,无论带谁,都是满场飞,人们常常停下来,站在一边看。我意气风发,尽情发挥。我曾瞥见她在楼梯上站着看,因为那天有微微的秋雨,就改在一楼的中厅。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没去带她跳。后来她就不见了。
结束的时候,我正要收拾录音机。楼梯上走下了两个女孩。她的一个好朋友,很爽朗直率的那种女孩,在我身后喊我名字,见我转身,就说:“你带琼跳一曲吧。”
我向她看去,她低着头,紧闭着嘴唇,睫毛扑闪扑闪的不说话。
音乐响起了。秋雨淅沥着在窗外。空空的大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把她轻轻搂在身前,随着节拍转了起来。开始的时候,只是轻轻的兜着小圈子,后来,我就放开了加快了旋转的速度。她的脸渐渐红润起来,她嘴角挂着俏皮的微笑,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努力跟着我的步伐。旋转,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的眼前只有她那美丽娇艳的容颜,我好象是在带着她飞翔啊!我们紧紧的相拥着,默契的配合着,心,眼,脚都合成了完美的和谐和统一。一直在转啊,飞埃转过中厅的楼梯下,转过楼梯的圆柱子,再转过去。转啊,飞翔!一起旋转,一起飞翔!
音乐终于停息了。我们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我努力站稳,把她轻轻的扶住,她则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把头伏在我的肩上休息一下。我们的脸颊几乎咫尺相接,我能感觉到她的汗水和温度,和她轻轻喘息的气流。她的一缕发丝挠我的耳朵,很痒的。我能清楚的闻到她的发梢和脖子上传来的一种令我迷醉的馨香。
她的好朋友,就一直站在楼梯最上面看着我们。我抬起头,看见她,我们互相笑笑。好象她还眨了眨眼睛。而肩头的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给了我有生之年所得到的最感激最灿烂的笑容。然后她扶着头,走上了楼梯。
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她走上去。到了最高的地方,就要拐弯了。她忽然转过身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的情景,包括雨声,音乐声,微凉的风意,空旷的大厅,这一转身的回顾和凝视,都永远的,永远的印记在我的生命里。
由于我们不是一个年级的,除了跳舞,我们几乎没有说话的交往的机会。虽然我是毕业班了,但我的性格不是那种敢做敢为的。我也象个小姑娘的一样慌乱和羞怯起来。在准备研究生考试的时候,常常把书本摊了满桌子,但心里想的已经是千山万水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静静的想着所有和她的细节,忍不住咧开嘴,无声无息的笑着。在校园,再见到她,我却一低头走过。走出几步了,才猛的回头看她的背影一眼。
那时候我们晚上睡的都很晚。宿舍熄电之后,我们就点点燃起了烛光,开着窗子让风吹进来。在摇摇摆摆的烛光里,我常一个人静静的出神,我随笔写在纸上的一些诗句,有时就让风轻轻扬起,飘落在窗外了。我看着,并不阻止,只是有一种感伤和无奈。
早上赶课,就慌乱的跑到教室。才发现头发有一撮被压的乍起来了。就一直不停的用手去压去按,但总能感觉它还在那里乍乍着。一进饭厅,正看见她在挤饭的人群后茫然无措。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她身边,说:“你买什么?我帮你打吧。”她的神情应该是又惊又喜吧,她好象眉毛眼睛鼻子整个五官都笑了起来。她摇头说不用了,我微笑着坚持,她就把她的饭盆递给了我。
我在挤饭的时候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担忧。甜蜜的是可以为她做点事情,让她开心;担忧的则是我那撮乍乍的头发,太影响我的形象了。过了很多日子以后,我对她说起当时我的感受,她笑的很开心,说:“我那时候又是高兴又是感激,还生怕你被别人挤着,怎么会注意你当时是什么样的头发呢?”周末的时候,我们在教学楼中厅开舞会。我看见她走下来,就请她跳。我知道她是本市的,就问她家离学校远吗。我其实是想说我去送你吧,但话在我舌尖绕了几圈就是说不出来。后来我们就开始聊别的。
她说你长的象南方人。她说她从小是在四川长大的。她问我毕业要去哪里,我说正在准备考研,她问是本校的吧,我说是北京的。她“嗯”了一声。然后她又问我如果考不上,会不会留在本市呢?我笑着说,如果能留,当然就留了。
一曲结束。我去请别的女孩跳,她就站在一边,还是低着头静静的。奇怪的是,没有别的男孩来请她。我一边跳一边用眼角找她,也许太明显了,这一曲结束的时候,我的舞伴说:“快过去吧,人家正等你呢。”我笑笑,不好意思的走过去,又请正在等待的她跳。边跳我们边聊,曲子完了,我们就一起退到一边的一个角里继续说话。其它的一切忽然遥远模糊起来,只有我们在欢笑的谈话。又一曲响起,我说:“不跳了,有点累。”
她看着我的眼睛,笑的就象春天轻风里的杨柳。
这一晚上就这么聊着度过了。在散场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下周你来不来?”
我沉吟了一下。这时离考研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于是我说:“不一定吧。”
“如果你来,我就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上楼了。
我反复琢磨着,琢磨着,好象一朵鲜花在我心里怒放开来。我感到是那么的欢愉和快乐!
接下来的那一周,我盼的只有一件事:快找点事,把这一天混过去,让周末快快到来吧!
周末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她们经常坐的那张桌子。人来人去,没有她的身影。我知道她们这几个本市的女孩,周末经常回家的。不禁心里就难过起来,原来琼也走了,不和我跳舞了,忘了我们的那个尽在不言中的约定……
其实人在毕业前夕,心情都是很伤感的。因为要离开熟悉的地方,面对未知的未来。还有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和猜测,都迷茫着困惑着,比如以后会到什么单位啊,会生活成什么样子啊,都让内心不安。不安。即使不如意,有苦难,可以接受;但这种没有着落的不安,却使人禁不住的忧伤和疲惫。
琼也不来了,这更令我心中酸楚。我忽然察觉到原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情愉悦和欢快振奋,都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所感受的。现在她忽然不见了,我才明白她对我的意味着什么!如果她真的回家了,如果她对我并没有我自以为是的那种默契和好感,这又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简直不敢想象下去。我原来是那么地那么地害怕把她失去。
忽然,食堂门口出现了她和她的好朋友的身影!
她们都是湿漉漉的披着长发,显然刚洗过澡。远远的,我看不清楚,但我第一次发现琼披散的长发竟然一直能垂到她的腰下面!我看着她的长发,不知为什么,心里很自豪,脸上也有了微笑,一个声音隐隐的说:这将是属于我的,是我的。
我看着她们到快餐部买了点东西匆匆的走了。我的目光一直注视和追随着她。我们离的很远,她也没有注意到我。她们的来去,很显眼的,有很多男孩子在目不转睛的盯着看。我悠悠的想着:今天晚上,她就要又和我一起共舞了,却是这些男孩所不能的啊!
有一种感觉,不是喜悦,不是快乐,而是心灵的舒畅和甜蜜,那时候,我就真切的感觉的到,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强烈。
舞会在周末录象之后开始。我在教室里坐立不宁。没有心思去看任何书。
快见到她!见到她!心里反复的呐喊,而时间却过的是那么的慢!那么的慢!
终于站起来,走出教室,在走廊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也许她正在看录象吧。心里默默的想着。我也去,能看到她就可以了,一定坐在她后面,她看录象,我看她!打定主意,连跳带蹦的下了楼,到一层一个大教室里。
推开门,电视前坐满了人。我向后面走去,眼睛紧盯着每一排的面孔。
没有!我站在最后面,叹了口气。不死心,又从后面把每个人辨认了一番,还是没有。我看了会录像,奇怪,屏幕上的景象一点不进入我的脑海中去。我想了一会,决定回去看书,耐心的等舞会开始。
刚坐了10分钟,又猛的站起来,跑到楼下去,再次推门进去,又看一遍面孔,还是不在!垂头丧气的回来,强迫自己去做题。笔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思维一点反应也没有。把笔一扔,心里狠狠的说:最后一次了!再看不到她就回来等时间,最后一次!
于是又跑下去,再次推开录象教室的门,迎着张张面孔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啊!
不好意思再很快出去了。人们都在专心看电视,每次开门关门都让大家不由自主的看一眼门,很让人讨厌的。我在系里几乎尽人皆知,尤其是比我小的这三届,他们的迎新会全是我组织和主持的,可以说他们在一进大学门印象深刻的除了辅导员,自己宿舍的恐怕就是我了。每当他们听见“下面请邢育森同学演唱一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时,他们的心里是什么感受呢?一定觉得大学真了不起,能人高手须仰视才见吧,呵呵。今天我这么怪异狼狈的举止,他们也一定是第一次看到吧。
琼啊琼,全是因为你,你知道吗?你现在在哪里呢?
也许在她们教室看书吧?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她们班上大课的时候,要到我们教室。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每次上课都坐在我平时坐的座位上。我发现这一点是那次我在课前进去拿本书。我看见她坐在我的座位上,心里很奇怪也很高兴,于是我说:“抱歉,我拿一下东西。”她点点头站起来给我让地方。后来又进去过几次,都是她在那里。
这个细节又让我心潮澎湃,我忽然想到:我去她们教室直接找她吧!这个想法让我禁不住激动的发抖。再次推门出来,我来到了她们教室门前。但我犹豫了。
就这么去找她吗?什么理由呢?当着她那么多的同学?我可以说几乎还没有正式的认识她,我们之间又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如果她拒绝了呢?如果她生气了呢?
我在她们教室门前徘徊。有时走出一个她们班的学生,很奇怪的看我一眼。
我想看到谁认识的,让那个人帮忙把她叫出来,但没有一个熟人。每个出来的人看我一眼,我的勇气就消失一分,最后我绝望的想:还是回去吧!别受这个折磨了……
转过身,走了两步。猛的停住了。想马上见到她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去推门!
进去!
找她!
把她约出来,和她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
在一起!
和她!
一浪一浪的心潮涌动让我终于狠下心来,我知道,我已经深深的爱上了,我这一进去,就等于把全部生命都投进了一个爱的旋涡!一个将会让我悲悲欢欢离离合合风风雨雨爱爱恨恨生生死死的选择!因为我知道自己,如果真爱上了一个人,感情会是多么的强烈和执着!
不管以后是怎样的,我接受它!
我在心里默默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教室里并没有坐多少人。她坐在一个很显眼的位子上,不,不是的,不是她的位子显眼,而是她,对我来说,太显眼了。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正埋首看书,对谁进出浑然不觉。我向她走去,别的学生吃惊好奇的看着我。
我站在她前面。她感觉到了,抬起头,看见我了。她无声,睫毛飞快的眨动了好几下,脸上的神情就象刚从梦里醒来。
我说:“可以请你去跳舞吗?”我说的很轻,但附近的人还是能听得见。
她微微一点头,说:“等我收拾一下,行吗?”
我说:“好的,那我在外面等你吧。”
我在走廊里等着她。终于见到了她了,把她约出来了!一切都发生的这么快,让我来不及好好体会。她的容颜,刚才就和我面对,怎么没有好好的看看呢?怎么看着她的时候就恍恍惚惚,闭上眼一点想不起她长的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那片刻的等待也竟如此漫长。
她出来了,看见我,低着头走过来。我们都不作声,并肩走了几步,她瞪着大眼睛问:“我们去哪里啊?”我说:“去跳舞吧?”她说:“咱们系的好象是录像以后吧。”
我说:“学校在食堂也有。”她说:“学校的啊,我从来没去过,好象人很多吧。”我说:“我也没去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然后我们就边走边聊,我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回家呢。”她笑了笑说:“今天不回去的。”我说:“我在食堂一直看不见你,特着急,后来看见你了,高兴极了!”她说:“今天下课晚了,又去洗澡,就去吃饭晚了。”我们又说着别的,忽然她停住脚步,侧着头看我,问:“你刚才说什么啦?你说你在食堂看不见我,很着急,是吗?是真的吗?”
“是啊,”我说,“当然是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这时,晚风轻轻的吹来,校园的甬道边,青青草坪上,好象忽然盛开了无数美丽的鲜花,在风里绽放和摇曳。
月光清澈如水,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就象在夜里航行的船,远远的歌声传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总坐在我的座位上呢?”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知道为什么,先是一个同学坐那儿的,她爱翻别人东西,你书上有你名字,我们就都知道了。后来我一去就坐那儿了,现在也习惯了,别人也都不坐了,嘻嘻。”我说:“那你没有翻我的东西吧?”她认真的摇摇头,说:“我不会翻别人的东西的,更不会翻你的东西的……”
“不过,她们要翻你东西的话,我都要看的。”
“哦?那你看过我什么啊?”我好奇的问。
“有一封信,是你给你中科大同学写的,开头就是:老大,你还活着吧……呵呵,我们看着都笑的不行,真逗!”
我故作生气的说:“啊,敢看我的信!幸好不是情书。”
她眼睛明亮的看着我,眨眨睫毛,好奇的说:“原来你真是这么逗啊?”
我挠挠头,皱着眉问:“什么意思啊?”
她笑着说:“我们都以为你是一个很深沉很难接近的人呢!没想到是这么有意思。”
我也笑了,说:“我有什么难以接近的?本来就是这样嘛,活泼轻松,随随便便的,活的才不累呢!我最讨厌那种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人,好象谁都欠他多少钱似的。”
她笑着点点头,说:“我也是!不过你那么有名气,又会自己写歌,我们都就觉得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呢!”
我哭笑不得,说:“有什么不一样呢?不都是两只鼻子一只眼吗?”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笑出了声,说:“我和你不一样啊,我可不是两只鼻子一只眼啊!”
“对对!”我说:“你是四只鼻子六只眼。”
“去去,不许说我。”她皱着鼻子装着生气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也开怀大笑起来,心里想:“如果永远这样,多好啊!”
来到在食堂里学校办的舞会门口了。我们对望一眼,她说:“别去跳了,就这么说话吧?”我赶紧点点头。
我们还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出了校门,沿着校园外面的人行道在班驳的树影和飘散的花香里并肩漫步。我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身边的她,心里说:“真不知道,我这一生,会是怎样的度过?在十年后的今天,我会在哪里做什么呢?她呢?又在哪里呢?我们还能这样,一起谈笑着拥有这快乐和喜悦吗?”
“你老看我干什么啊?”她噘着嘴问。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就是喜欢看你的样子,真的,很美的。”
月光下,她的长发挽成美丽的髻,留几缕垂下来,额前的刘海轻轻的一抹,她的睫毛又长又弯,眼睛是明澈的一波泉水,鼻子小巧可爱,眉儿淡淡弯弯,嘴唇柔和娇媚,而且她的神情,是那么的清纯和愉快,就象春天花海里迎面的微风,就象晶莹透明的山泉依依潺潺,流过眼前。
我还是那样的看着她,那样的看着她。
她歪着头哼一声,带一丝得意的娇羞,转过脸不理我了。
“我总看见你的背影,现在还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我说。
“哦?我的背影?”她迷惑的想。
“就是你总站在二楼走廊头的窗前啊,我总能看见你在那里。”
“哦,”她的眉头闪过一丝忧伤,轻轻的说:“你总在看我吗?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也轻轻的问:“你为什么总站在那里啊?”
她笑了笑,说:“心里难过的时候,看看树和叶子,看看天和云彩,就知道自己还不是最寂寞的……”
她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让我吃了一惊。
我恍恍惚惚的问:“你心里难过吗?为了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其实我是个很开心的人啊!”她说,“大家都这么说。”
不是的,我诚挚的说:“我觉得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忧伤。”
她惊异的抬头看着我。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她说,“真的,第一个。”
“那你真的是那么忧伤和寂寞吗?”我问。
她的泪水满了她的眼睛。她说:“有的人,本质上就是悲剧的,只有悲伤才是她的幸福,只有痛苦才是她的享受,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慢慢摇着头,说:“不知道为了什么,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开朗快乐,但我总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悲伤和痛苦,我觉得好象我注定是活在这里面了,没有人会懂我的。”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心里痛的闷的都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到我25岁的生日的时候,穿一身最美丽的白裙子,捧一束花,从悬崖上跳下去……就这样的,跳下去……”
“不要!”我失声喊了出来,“你不能这么做!”
她凄然看着我,不说话。
我才看见她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一下一下的沿着她的睫毛,掉下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人可以不出声只是默默落泪的哭泣。
这种哭泣,我实在是难以忍受,它让我心碎!
不管是为了什么!我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让你这么难过,你答应我,千万不要象你刚才说的那么做!”
“我没法答应你,因为我没法保证。”她黯然说道。
“不行,你一定要答应我,答应我!”我急切的喊。
“你怎么急成这个样子啊?”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的死活你这么在乎啊?”
“是啊!”我用力的点头,说:“真的,别那么做,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就算你以前不开心,那是因为不认识我,现在认识我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使劲的眨着眼睛,眼泪还是纷纷的落了下来。但她看着我,脸上还在那么喜悦和感动的微笑着。
我们沿着校园的围墙,转了一圈回到门前。我们看看对方,会意的一笑,又继续走下去,就这样,那天晚上,我们在相同的路上整整走了三圈。
她说她的父母是大学的同班同学,我说真巧我的父母也是啊!然后我们又发现他们都是在天津上的大学,只不过不是同一个学校。她说她父母毕业后分到东北工作过几年,后来因为“疏散”迁到了四川自贡。她就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到上初一时,又和全家一起回到了这里。
她说她喜欢四川,那里的山,那里的竹林,那里的人。她说了几句四川话,我听了觉得特有意思。她说她小学的时候在少年宫合唱团是领唱,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唱歌。
她说她考初中时是全校第一,但来到这里以后,一直不适应和不喜欢这里。她父母回来以后工作不是很如意而且经常出差跑外地,她就总和姥姥住在一起。她在这里没有交几个朋友,但她很怀念远在四川的那些儿时玩伴。她有四个哥哥,只有她自己一个女孩,刚来的时候,没有地方,就住办公室,后来父母慢慢的操劳和积累,终于给哥哥们都解决了房子,但她和爸爸妈妈还一直住在那间办公室里。
那不是家,她轻轻的说,我一直在想念我们在四川的那个家。那才是我心中的家。
可是我也喜欢现在这个住的地方,虽然它不象个家,但我每天住在这里,不管别人怎么看和怎么说,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可是,当我去别的同学家做客的时候,我还是很羡慕她们。她笑笑说,谁不想自己住的宽敞明亮呢?但既然已经住在那里了,还能怎么样呢?我从来不埋怨父母,他们为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了,而且他们也住在那里,我有什么理由埋怨他们呢?
我点点头。我家由于父母都有一官半职的,从小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官宦子弟,也没有受过她这样的苦。但她的话我可以理解,而且我被深深的感动了。一个人,是不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好人,是不是一个值得爱的爱人,看他(她)对父母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了。
我们回到了我们的教学楼。舞会正好刚散场,我们迎面正碰上人们从大门涌出来。我们只好站在一边,等他们出完。我一边和熟人打招呼,一边愉快的想: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和琼在一起了!
“你喜欢山吗?”她问我。
“喜欢!可惜这里附近没有什么名山大川。”我遗憾的说。
“郊外有个小山坡,我以前和同学去过,我很喜欢那里。你明天有空吗?可以一起去吗?”她这几句话隐隐约约反反复复提过好几次,我虽然猜出来了但怕万一不是她该生我气了。现在快分手各自回去了,我正想挑明,她却先说了出来。
我心里暗暗偷着乐。得意极了。
“好啊!不过我们上午要听考研英语补习班的课,下午好吗?”
“嗯。我们骑车子去吧。你能找到车子吧?”
“没问题!”我说。“那我下课了还去你们班找你吧?”
“那我等你。”
我欢快的跑进教室,已经没几个人了。拉着朋友们回宿舍,一路上我纵情谈笑,快乐感染了大家,我们热热闹闹张张扬扬的回去了。我心里说:你们跟着高兴什么啊,怎么会知道我是多么的快乐!
这一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过。脑海中,象放电影一样把我们在一起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重复一遍,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举手投足……有时,想到她的悲伤和25岁跳下悬崖的梦想,我就心情黯淡,充满怜惜;有时,想起她儿时的趣事和我们一起说的笑话,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一睁眼,天竟然亮了。
人的精力,一部分来自于健康,另一部分则来自于情感。当他很幸福或者很痛苦的时候,食物和睡眠,已经成为丝毫不影响身心的东西。如果人们可以永远摆脱对吃饭睡觉的依赖多好!只要有激情,就可以生存,而且生存的更好。
对我来说,由于胃总出问题,吃饭有时是一种负担和差事;又有点神经衰弱,稍有兴奋就容易失眠,睡觉睡多了成懒觉,睡不够一天没精神。而且睡觉和吃饭最烦人的地方是总打断你所做的事情,把生命分割成重复固定的几块,而有的时候,是需要身心连续投入才可以做到的。
我起床后,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任何疲惫或者困倦的感觉。上完课了,我回来骑车子,在楼下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昨天借的那辆。正纳闷着急呢,碰上一个同学,他说看见车主有急事用他另一把钥匙骑车走了。我赶紧再现借,结果星期天人们纷纷用车,连问几个朋友都没有借到。最后大家一起张罗忙活,终于找到一辆。我飞快的向教学楼骑去,心里暗暗祈祷她千万别生气!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连声说不好意思,解释是怎么回事。
她眼波流转,笑意嫣然的说:你怎么总怕我生你的气啊?放心吧,我不会生你的气的,最多就是担心,怕你出什么事。
经过一夜的分离,我们又面面相对,那种亲切和温暖的感觉,一点也没有间断,仿佛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不曾分开过。
我们互相看着,眼睛看着眼睛,心感觉着心。就这样相对而立,好象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走吧。”她小声的说道,声音是那么的温柔悦耳。
我们骑车穿过好几条街。她说那里有个老字号的食品店,做的火腿肠她特别爱吃,还有一种面包,她也经常在这里买。我们买了吃的东西,她就要掏钱,我急忙扯住她袖子说我来,她莞尔一笑说那下次我请你。我一听下次,心里先醉了一半。
经过一个路口,我说车子气不足,要打气。我拿过气筒,插好就打,结果气筒不好用,呲呲漏气,她蹲下来伸手帮我扶住。我说不用不用,她抬头笑笑说:没事啊,又累不着。我一边打着气,一边看着她认真的扶着气嘴。一个强烈的念头浮现在我的眼前:今生今世,这就是我最好的爱人,是我永远的妻子。
就在那一瞬间,我默默做了一个决定:爱她,娶她,和她白头到老,共度今生。
我们在山坡上坐下来吃东西,我看着她把面包一片片的切下来,细细的涂上果酱,夹上火腿肠,然后递给我。我们随便的说着话,回忆着小时候的事,互相讲自己家里的人,说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说自己最喜欢的和最梦想的。
然后在午后斜斜映照的阳光里,我们一首一首的唱起了歌。每首歌唱完,我们都是相视一笑。后来我们一口气跑上了山坡顶,在亭子里她靠在柱子上喘个不停,我是那么那么的想抱住她吻吻她,但我害怕她生气我不敢。阳光远去,起雾了!漫天满地的浓浓白雾,把世界遮掩在遥远的地方,我的眼睛里只能看见她。
风把雾吹散一些,对面山坡上的草木就浮现出来。她坐在一块石头悠悠的说:真想在这样的山里盖一间小木屋,一辈子就住在这里,多么美好啊!我站在她身后,看见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就说:“你头发乱了。”她“嗯”了一声没有动。
我忍不住想去帮她理一理,手在半空停了很久,还是不敢落下。她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好象在沉思,也好象在期待。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前面。我解释说这样她要脚滑了也会撞我身上,就算我摔下去也会挡住她的。她一听就认真的要和我换,说什么也要走到前面去。她说:我能挡住你,你挡不住我!我笑着问为什么啊?她说不为什么就是这样。
我还是抢在了前面。下坡跳坎的时候,我很想拉她一把,但就是伸不出手去。
只好每走几步回头看着她,说:小心点,慢着点。她焕发了一种懒懒媚媚的笑容,说:你扶我一把呀?我这才握住她的热乎乎的小手,一路拉着她走下来。
到了平地,她的手稍稍松了一下。我没有放开。我们相视一笑,她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我问她:你有男朋友吗?她羞涩的摇头,说:我从来没跟别的男孩子拉过手,更没有什么男朋友呀。我大声的说,声音响亮回荡在山谷中:我有女朋友了!
她轻轻掐了我的手一下,笑着不说话。
风吹云雾,扬起她的长发,这一刻,岁月无声,笑语依旧,即使流转了无数光阴,来去了多少春夏秋冬,经历了几许悲欢离合,都永远的那么清晰的铭刻在我们两个人的生命里了。
至爱情深。
我和琼的故事,随便写写就是10篇出去了。要按这个篇幅算,到99篇也许都写不到我来北邮呢。确实,从92年秋天到现在,整整5年了。这5年里,只有93年夏天前的那段时间我们都在一个学校里,从那以后,我在北邮的4年中,我们就是这样天各一方的相爱着,等待着我毕业以后能够不再离别和思念,和别的夫妻一样,天天厮守的经过岁月……
就快毕业了,这一天也就要来临了。终于来临了。
从93年到现在,琼的21岁到25岁这四年,这一个女人中最美丽最宝贵的四年,就这样的在为我的守侯和等待中度过了。这四年,由于她工作了,她的工资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好衣服,大部分都花在我身上了。想想,我为她又做过什么呢?
就快毕业了。我基本决定回去了,回到等待我需要我的人的身边去。虽然也可以把她带来,但我再不忍心让她再和我在北京受苦拼搏了。
因为回去,至少会有一套比较好的房子。
我想,如果你真爱一个女人,你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不外乎两样:和她结婚,给她一个家。
我已经和琼结婚了,虽然很早,但我愿意也乐意。
给她一个家,就是我的目标。家,离不开具体的房子,只有一个基本属于自己的,可以方便舒适的进行休息,起居,娱乐,做饭,洗澡的这些日常生活的房子,才更象一个让她生活的快乐的家。
也许再过几个月,我就已经和她住在这样的一个房子里了。在这样的夜晚,我再不会独自熬夜上网写文章,她也能依偎在我身边安然入睡。
我们都会终于变的完整,更加的美好。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无比的快乐,更加盼望这一天的到来。
也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都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