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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1、孟波:不能承受的故乡底层沦陷之重
2、熊培云:我的故乡因何沦陷
3、冉云飞: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4、十年砍柴: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5、羽戈: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6、沈岿: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7、《文化寿光》: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8、潘采夫:谁家的故乡不沦陷?
9、韩浩月:故乡沦陷,躲不掉的心灵之痛
10、陈壁生:我的故乡在渐渐沦陷



      1、孟波:不能承受的故乡底层沦陷之重

http://view.QQ.com 2008年10月29日07:11 

红网 孟波 我要评论(1779)作者:孟波资深评论员

这几天心情就像眼下的天气,阴冷而郁闷。郁闷来自千里之外的故
乡。上周,连续接到家乡的七个求助电话。几件事概括起来是:两起
土地纠纷,一起离婚官司,一起打架案件。还有两起无法归类,在此
不赘言。

两起土地纠纷,一起是我姑表哥租种当地农场的土地,合同在手,今
年的小麦不但没种上,反而被同乡的地痞殴打一顿,抢走了土地。乡
派出所说要调查,至今不见进展。农场则说,合同你拿着,地就是你
的。人家不让你种,俺也没办法。县法院说,你们和解吧,农场愿意
退还土地租让金。表哥说,那个地痞在村里、乡里和法院里都有一定
关系,尽管只是几个小办事员。

另一位姑表哥到外省承包种地,结果当地农民阻挠他们继续耕种,说
是村里把土地贱租给外地人未经过他们同意。本是村里内部矛盾,却
苦了我表哥这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土地上的外地人。表哥现在心急如
焚,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地种,那押上去的宝还有没有可能赎回。

离婚官司是这样,我的一个舅表姐经常被男方打,她提出离婚,孩子
却判给了没有抚养能力的男方。而之前,表姐希望孩子判给她,她愿
意放弃向男方收取抚养费。结果对方在法院有关系,女儿判给了男
方,以便向女方索取高额抚养费。

打架也差不多,一个远房亲戚因为与邻居发生口角被打成重伤,派出
所对方有人,一直在拖着不管。

感谢你耐着性子听完这一地鸡毛的故事。我的那些乡亲和亲戚们却不
管那么多,无论你在凌晨6点的睡梦中,还是在开会,在地铁里,你
总能从电话里听到那熟悉的、急迫的、近乎哀求的乡音。

手机上熟悉的区号,不由得让你心头一紧。一方面,我就像《一地鸡
毛》里的小林,给乡亲无限期待,却没能提供多少帮助,不过是京城
里的平头百姓罢了,因此常常内疚。另一方面,每每听到这样的求
助,我都会再次印证心中那个模糊的印象:故乡在渐渐地沦陷。

看到过多篇主题为故乡沦陷的文章,多是描写家乡文化的沦陷、自然
环境的沦陷。而近几年,我的家乡则似乎是另外一种沦陷——公平正
义的沦陷。这种沦陷已经波及到了千里之外家乡游子的平静生活。

面对求助,每一个游子都不会无动于衷。一向书呆子气的我,每次都
会将仅有的关系网翻个底朝天,请家乡媒体、政府、司法机关里的同
学朋友各尽所能,各显神通。但是,成功率并不高。对乡亲们,宁愿
给他们一点经济上的帮助,我再也不愿意当信访专员。

办砸的事,令人懊丧;办成的事,你也不会有匡扶正义的感觉。非正
常的事情,用非正常的手段去解决;被欺辱的群体,以欺人之道反欺
人。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可持续,也不正常。

总感觉,家乡已濒临孙立平先生所言的“底层沦陷”。沦陷之后,失
去的是正义公平,流行的是“丛林法则”。乡亲们一方面要面临强大
的基层“利维坦”,另一方面,灰黑势力像一张网一样时时“在
场”,虎视眈眈。在那里,原本平和中正的乡亲,每个人都有一肚子
怨气;原本善良木讷的村民,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欠他一身债。他们却
找不到说法,找不着评理的地方。于是,淳朴的脸庞上会多一丝暴
戾,无奈的心绪会变成一分绝望。  



     2、熊培云:我的故乡因何沦陷

http://view.QQ.com 2008年08月22日14:30 东方网 熊培云 

作者:熊培云1973年生,祖籍江西九江。毕业于南开大学、巴黎大
学。

我曾经为“出国,还是下乡?”苦恼不已。几年来,我一直想完成一
项因留学而中断的田野调查。2008年夏天,趁着北京奥运的这个长
假,我独自回到了江西清僻的故乡。临行前,凑巧在胡适主持的《独
立评论》上读到1932年农学家董时进发表的一篇《乡居杂记》。文
章开篇正好道明了我的心曲:

“我素来认为要知道乡村的秘密和农民的隐情,惟有到乡下去居住,
并且最好是到自己的本乡本土去居住。依着表格到乡下去从事调查,
只能得到正式的答案,正式的答案,多半不是真确的答案。我因为要
明了乡间的情形起见,早想回到我乡村老家去住些日子——不是去做
乡村调查,只是去居住,希望藉着居住,自然而然地认识乡下。”

乡居期间,确有不少收获。比如,更了解了父辈、祖辈们生活中的辛
酸与荒诞。仅就情节而言,如果有人愿意且有能力将其写成小说,想
必也不会输于余华的《活着》。和许多朋友的故乡一样,在那里,
“活着”是一种最真实的信仰。农村是中国的土壤,在某种意义上
说,正因为这种世代相袭的“活着”的信仰,为这些穷乡僻壤造就了
某种生生不息的气象。

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中国乡村正在开始的一种新生活。如卫星电
视、彩电、冰箱、空调渐渐进入一些农民的家里。坦率说,这一切变
化都是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与父母在田间地头忙“双抢”,边收割水
稻边听崔健的《一无所有》时所无法想象的。当然,有些变化也让我
五味杂陈,在这个从行政上来说最偏僻的村庄里,有些人家虽贫穷却
还用上了饮水机。农民不仅抛荒了大量田地,而且不再种菜,开始学
着城里人一样买菜吃。这些变化似乎在告诉我有一种美好的东西正在
乡村流逝。

至于耕牛,基本绝迹,代之以小型农机具。由于养猪不合算,村子里
也没有了家猪。记得前些年,村中几乎无狗,如今满村狗跑。它让我
想起城里小区看家护院的狼狗。显然,乡下狗之所以多起来,同样是
为了看家护院、维护治安,因为许多身强力壮的人都到外省或者附近
的镇上去打工或做散工了。而且,有证据表明,附近的偷鸡贼并没有
到大城市里去干大事业,而是继续留守乡里,以此“小本(事)经
营”。

当然,“偷鸡贼”对村庄或者农民财富的毁坏,还不足以令人切齿。
在我乡居期间,听人谈得最多的是村中几棵古树的毁灭。这些树通常
都生长了一两百年。大概是在两三年前,一些古树贩子在本地线人的
带领下将这些树连根盘走。据在环保组织工作的朋友说,这种古树卖
到城里,好的能值一二十万元。然而,村长自作主张时却可以不顾村
民的反对,以一棵700元的价格贱卖。当然,村民的反对也并不齐
心,许多人“怕得罪人”,全然忘了村长不顾村民意见与权利,得罪
诸位在先。

据说,树贩子当时看中了三个地方的古树。一是乡民干活时歇息乘凉
的树,一是村中祠堂后的树,另一处是祖坟边上的树。最后,尽管遭
遇抵抗,前两处的树还是被连根卖掉。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
凉。当村民们以此反对卖树时,某夫人竟痛斥村民“现在每家都有电
扇如何还需要大树乘凉?”所幸,祖坟边上的古树被留了下来。之所
以没被卖掉,是因为有壮士以祖宗之名拼命,树贩子与村干部方才罢
手。如此看来,财产集体所有与同宗同族的文化都不足以阻挡权力与
资本的合谋,倒是那几座私有的、孤零零的祖坟,为这个村庄守住了
一点底线,赚得了一点尊严。的确,许多农民仍保留了一点朴素的信
念,将关系到家族命运的祖坟看得和生命一样重要。

我曾经因为自己生长在农村而骄傲于世,无论漂泊到怎样的天涯水
涯、异国他乡,终有一方灯火可以眺望,可以还乡。然而眼下我不得
不承认自己时常无限伤感。乡居期前,我在庐山脚下的“白鹿洞书
院”看到一副对联:“傍百年树,读万卷书”。可叹的是,和许多珍
爱家园的朋友一样,我们虽读万卷书,却无力护住这百年树。

近些年来,网络上下,有不少朋友写下了“故乡沦陷”的文字。这个
夏天,我亦清晰地回顾了自己的故乡在权力与资本的合谋下如何沦
陷,尽管这个村庄原来也几乎一无所有,尽管它现在也在生长希望。
为此伤感时,我更能体味,笼罩在普通中国人身上的最真实的黑暗与
无奈——这片土地上的一些掌权者,手中那不受约束的权力!



       3、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www.XINHUANET.com  2004年10月27日11:19:11  来源:
新华网综合

文/冉云飞

没有故乡的人是不幸的,有故乡而又不幸遭遇人为的失去,这是一种
双重的不幸。我自己便是这样双重不幸的人群中的一个。作为中国人
文及自然资源多样性,展示得最为完备的后花园,广袤的西部是如此
的神秘多姿、秀丽雄奇、狂野粗犷,令人难以忘怀。不过遗憾的是,
这些令人难以怀忘的人间爱物,正在逐渐消失于我们视野之中,真有
追之莫及的伤怀之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中国没有作为人文和自然
资源庞大宝库的西部,她的魅力将会锐减而流于平庸。如果说大跃进
时期的大炼钢铁是纯粹乱来的话,那么如今不少的西部开发便是打着
脱贫致富大旗的一派胡搞。



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西部的人来说,我老家掩藏在渝东南微渺的角
落,那里便成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是异于他地的安心洗肺之所,
是我个人莫大的安慰。作为神秘的北纬30穿过的武陵地区,用山青
水秀来形容她肯定平庸俗烂,不过说她雄奇秀野或许庶几近之。虽经
全民抽风、大炼钢铁的无情破坏,但小时放羊看牛打猪草时,不经意
便与众多野物作伴,简直是动物的天堂,锦鸡、豺狼、豺狗、野猪、
刺猪、鸛狗、菜花蛇等,小河里各种各样的鱼儿,则应有尽有。但于
今回家,这些早已绝迹,仿佛前尘旧事,能不让人伤怀?作为一个现
代人,我并不反对过现代的生活,但我反对为了过现代的生活,而将
先人的审美趣味、民族文化、古迹旧踪当作牺牲品的做法,这种你死
我活、不破不立、破旧立新的斗争哲学,实在是伤害我们对先人纪
念、传承文化孑遗的怀旧情感。这种揪人心肺的哀伤,在梁思成先生
对北京古建恐悲苦无告的求诉五十年后,依然屡屡发生,如此人祸是
我们整个民族绵绵不绝的巨大创伤。

龚滩是故乡一座拥有1700年的古镇,这里蕴藏着土家族的许多精神
及物质文明,举凡年深久远的冉家院子、西秦会馆及不少寺庙等等,
都是难得的活着的文物。整个镇上的房屋,大多缘山而筑,凿石为
基、垒石为础的木质结构的吊脚楼,凭眺江水,观望风景,把酒临
风,快何如哉!而乌江及其支流阿篷江的环抱绕膝,可收乐山乐水的
双重功效。吊脚楼之建造依山傍水,充分利用空间,减少土地占用,
可以说暗合世界建筑大师勒·柯布西埃在《明日之城市》一书中主张
的整个城市充分“吊脚楼化”的理念,为解放地球表面,保护自然生
态,先行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就是这样一座“活着的土家族的物质博
物馆”,竟然被混合着个人政绩以及贪污机会的长官意志随意在下游
修一座弊大于利的电站给淹没了,他们的藉口是发展经济并且古镇能
整体搬迁,一座活生生的、拥有1700年的古镇能整体搬迁,这样骗
人的鬼话,能让真正的有识之士信服吗?你能搬走她在一千多年累积
起来的文化积淀和神韵么?这就像在举世闻名的都江堰上游修紫坪铺
工程(离都江堰大坝仅310米的杨柳湖工程只听是暂停缓建而已,甘
孜州仁宗海的遭遇何尝不是一场灾难呢),实在是害莫大焉,将毁掉
整个活着的世界奇迹都江堰一样。紫坪铺工程给成都带来的伤害如同
葛州坝工程对中国的伤害,千秋万代不可饶恕,哪怕你每年能创造
10个亿的价值,能抵得上对都江堰举世无比的文化价值和至今泽被
苍生的巨大效用吗?我只有伤心地套用一句流行的广告语:成都没有
都江堰,成都将会怎样?



美丽无匹的阿坝,可谓得上苍独厚,神奇的九寨、上天的黄龙、醉人
的米亚罗、自然之子牟尼沟、生物天堂卧龙、雪山女儿四姑娘、赏心
悦目的黄龙大草原、“羌族生活博物馆”桃坪羌寨等,无不闪耀着令
人称奇的魅力。

1990年我得以一种异样的方式行走阿坝各地,饱览令人心醉的风
光,让我此生不忘,这是一种怎样的前世今生,从此我把阿坝视为自
己的第二故乡。前年冬天为了拍片,到得九寨,沟口再也不是从前那
样简单清净的所在,而是绵延几里到处都是宾馆、饭店,河边的山坡
树木被砍伐得厉害,景色已大不如前。幸好冬天人少,不然是在九寨
沟真可以看见到处都有的扎人堆的盛况。如此对旅游的过度开发和利
用,在西部真可谓举目皆是,让人伤心,以至于各地不少主管旅游的
政府官员几乎成了毁我山川的“旅游疯子”。这是政府介于过多,既
当执法者又参与者——亦是政府官员们多腐败者的根源之所在——所
造成的可以预料到的后果。

不特如此,像黄龙大草原、执尔大坝、红原大草原这等在整个阿坝州
都享有盛名的大草原,不仅面临过度放牧、严重沙化、鼠害严重的危
险,更令人忧心的是,每年七、八月游人密集到毁坏草原植被、垃圾
污染草原的地步,满目疮痍。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被普遍推广到西部
大开发的许多方面,将会使西部的人文地理、山川风物、民族风情、
宗教文物的多样性和丰富性,遭受慢慢的侵蚀而至逐渐消亡,绝非危
言耸听。二十年后,西部广阔土地上这些上天的恩赐、人间的爱物,
将是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让人真是没有想像的勇气。



贫穷是勒在西部人民身上的绳索,但要去掉绳索,不是随意乱剪绳索
的某个地方,而是剪掉绳索本身打结甚至是死结之处。但剪掉贫穷这
根绳索的死结,不是为了让西部的人民在吃饱饭后,丧失掉自己祖祖
辈辈赖以立足的精神和物质的故乡。而是天然地利用现有环境,进行
科学而适度的开发,而非全盘仿效东部发达地区,更不是某些官员为
了自己的政绩,而搞这种人人都可以看得见的所谓经济大跃进。贵州
省沿河县土地坳镇的一幅大标语便是这种心态的典型体现:逼民致富
无罪。原来当地政府强行发展烤烟,农民种了,而收购时中间机构剥
盘压级压价(这本身就是政府机构一些人与中间机构的勾结),后来
农民便不种了,于是就动用武力命令农民种烤烟,故有“逼民致富无
罪”的荒唐逻辑。而故乡酉阳亦有极其令人不解的标语:学生要上
学,烤烟甩不脱。也是用类似上述方法将老师与烤烟纠连起来,政府
某些部门规定,如果老师催促不力,而农民不种,那么老师的工资便
不能发放。老师的工资不能发放,便要下乡督促农民完成烤烟任务,
从而导致学生亦不能上学。如此西部乱开发,就我目力所见,并非单
一事件。

我们常常可以看到,那些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妙景色,一经所谓的开
发后,便被糟践得一塌糊涂的残酷现实。同理,对现实条件不尊重包
括政府的过度介入,必将产生许多荒唐的事件,如在风景区修电站,
包括得出“逼民致民无罪”的荒唐口号来。一生都想做官的田园山人
孟浩然面对岘山旧迹不无感叹地写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节录自《与诸子登岘山》),像这样不
注意保护,无度地乱开发下去,多一些“与地斗其乐无穷”的妄人,
我敢说后人永远不会有“我辈复登临”的游赏雅兴,因为无处可去,
这对是对他们快乐和生存权的真正剥夺。



     4、十年砍柴: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2009年02月16日13:39 中国新闻网 

作者:十年砍柴本名李勇,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湖南省新邵县一个山
村。作家、知名网友。


一、友爷爷一家人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兄弟三个,我回家得最早,哥哥和弟弟还
在路上。过两天是母亲的六十大寿,只有这样的日子,她的三个儿子
才可能从不同的省市回家相聚。

  山村的夜来得格外早,晚饭毕,四处已是寂静无声,乡亲们早早
地拉灯睡觉了,偶尔有几家,守着电视,却把音量调到最小。

  一天前我还在繁华的京城,此时京城的夜生活还刚刚开始,满街
的灯光像一条河流动着,而在雪峰山余脉的几个山包环抱的皱褶里,
我生长的村庄——鹅梨坳村,正死一般的沉寂。

  我记忆中的山村不是这样的。少年时村里还没有电灯,我和几位
同辈兄弟要么正在煤油灯下争论着习题,或者拿腔拿调地读着课文;
要么刚刚从水库里洗完澡,唱着“海鸥、海鸥,我们的朋友,你是我
们的好朋友”,想象着大海是个什么样子,因为村里没有一个人见过
大海;要么就是在门口的大泡桐树下乘凉,听友爷爷讲古。那时候的
村庄是喧闹的,是生气勃勃的。

  父亲说,村里没有年轻人,只有一帮老人和妇女,许多细伢妹也
跟着打工的父母进城了。村里没有人气了,老人们在一起闲聊时,话
题就是谁的孩子打工打的好,寄回来的钱多一些。母亲说,作田不划
算,养猪也不划算,每家也就养一两头猪,过年时杀了熏腊肉用。村
里人平时吃肉也从集镇上买。一段日子里,哪个老倌隔三叉五,红光
满面地走在村前的石板路上,扁担的一头是一胶壶的米酒,一头是一
块猪肉,那么大家知道他的崽女在外面,打工打得不错。

  临睡觉的时候,一个小伙子来看我,非常有教养地喊我:“哥
哥”,不是母亲介绍他是堂伢子,我认不出这个曾经抱过、哄过的小
弟弟。我不见他快十年了,每次匆匆回来,他要么在读书,要么在外
地打工。今年他下广东,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只好回家,等着明年
开春再出去。他说:“工越来越难找了,这次出去白白地送了盘费
钱。”

  寒暄了几句,他走了,母亲叹息说:这是个好伢崽,长得标致,
人聪明,又懂事,可惜他娘死得早。

  我想起了堂伢今年整整二十岁,他的出生时间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的父亲在十里外的煤矿做合同工,家里比较殷实,他的母亲高
挑白净,算是乡里的美女。他是头生子,他父亲自然欣喜若狂,打三
朝那天大办宴席,晚上还请公社电影队放了两部片子,一部是《月亮
湾的笑声》,一部是《花为媒》。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电影散场后不
久,我爷爷去世了。因此,堂伢多大,我爷爷也就死了多少年。

  堂伢一天天长大,他家是离我家最近的邻居,他的母亲立婶子与
我母亲很要好。我每每放学回来后,喜欢带他玩。他长得粉雕玉琢,
一张嘴甜得不得了,两三岁时就会乖巧地对我说哥哥带我去哪里哪里
玩,哥哥给我摘个桃子吃等等。

  后来,他的弟弟出生了,他父亲被煤矿辞了工,母亲得了肺病,
家境便很快败落了。他母亲死的时候,我正念高一。暑期的一个晚
上,他父亲立叔叔突然在家里大喊:“来嫂,我老婆不行了。”做赤
脚医生的母亲胆子特别大,跑到立婶子床前,看到她只有出气没有吸
气,知道不行了,吩咐立刻准备后事。母亲说,立婶子临死前直直地
看着他的丈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家都知道她在担心自己的三
个孩子。那时堂伢5岁,他大弟弟梅伢3岁,小弟弟出生不到半岁,
名字都没有起好,后来小弟弟送给了别人。

  两年前我回家时,碰到堂伢的祖父友爷爷,我问堂伢读高几了?
友爷爷说,他考高中差了2分,要多交1000元钱才能上学。家里哪
有这些钱,只好让他出去打工了。

  送走了堂伢,我便顺便问起了友爷爷。父亲说:友爷爷去年冬天
走了,刚过完80岁的大寿。不但他走了,他的三儿子美叔叔也突然
去世了。

  我爷爷和友爷爷年轻时很不对付,经常吵架,但不妨碍他喜欢
我,他常有些羡慕地对我父亲夸赞我:“这伢老少合三辈,会有出
息,”意思是我不但和同龄孩子能打成一片,和自己的叔叔辈、爷爷
辈那些成年人都相处得很好。他喜欢我大概是包括他孙子孙女在内的
孩子,没有谁愿意听他讲那些没完没了的陈芝麻烂谷子,而我正相
反,特别愿意缠着他讲古。讲这个村庄的来历,前面这条石板路哪年
修成的,以及他上贵州做石匠遇到的种种江湖上的有趣事。他识得些
字,能自己写信,手艺也不错,在他那一辈人中间,算是见多识广
的。

  “友爷爷有四个儿子,可死时没有一个人在身旁送终。”父亲为
此感到遗憾。友爷爷死前没有一点病症和迹象,他一个人住在一间
房,自己单独开火。吃过晚饭独自睡觉,第二天早晨他的一个孙女给
他端洗脸水到床前,叫“爷爷”怎么也没回音,便喊来了大人,才知
道友爷爷晚上永远睡过去了。——也好,这样没有痛苦地死去何尝不
是种福份?

  友爷爷死后不久,他的三儿子美叔叔又死了。美叔叔年轻时名如
其人,是村里的美男子,文革后期各地大办高中,他从乡办的高中毕
业后回家务农。他长于辩论,干农活时常常为点事情和人争论得面红
耳赤,一般人面对他的唇枪舌剑,只能嘟哝一句:“不就多喝几滴墨
水吗?”乖乖地认输。他结婚后连续生了三个女儿,因违反计划生育
家里被罚得四壁空空。他前一年在辰溪某地做工,回家不到一周就暴
病而亡。有人说他是因为在湘西和人争吵,被当地的高人施乐法术,
受了“神打”,然后自己浑然不知,过了一两月往往突然死亡。这些
恐怖的传说使我想到了金庸小说中各种“生死符”,难道湘西大山里
还有这样的种“生死符”的人?他死后,撇下了妻子和女儿,而他的
二哥立叔叔丧妻多年。经人撮合后,哥哥和弟媳妇两个苦命人走到一
起,两人带着各自的儿子、女儿到死去的妻子和丈夫的坟前烧了纸
钱,两家便合成一家。老二家的大儿子堂伢和老三家的大闺女已经成
人,他们兄妹一起出去打工,挣钱供下面的弟弟妹妹读书。

  友爷爷的大儿子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退伍兵,他最自豪的经历是当
年在广东某地边防部队当兵的几年,娶了个老婆是个河东狮吼,不但
经常把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而且常常和村里的其他人骂架。这位婶
娘似乎对“斗争”有天然的爱好,平时干农活没有精神,一碰到吵架
立刻如打了针吗啡一样。她最辉煌的吵架纪录和和村里另外一个泼辣
媳妇对骂,她拿一块切菜板,用一把菜刀在上面不停地砍着,在砍声
的伴奏下,各种恶毒的咒语与秽语如滔滔江水,一泻而下,声音洪亮
而有穿透力,一整天都不懈怠,吃饭的时候让她女儿盛一碗过来,胡
乱扒了两口,又继续战斗。他家生了两个女儿,最后四处逃避计划生
育工作队,第三胎终于是个男孩。现在两个女孩都在省城里打工。那
个超生的儿子童年时极其调皮,经常在抗旱的时节,将人家用抽水机
刚刚灌满的水田里的水全部放干。长大了又变得特别老实,跑到城里
进了个烹饪学校,过年回家时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在谁家办酒席时,他
去露一小手,将村里那些“土法速成”的大师傅比下去。

  友爷爷生前总是两只手拢在一起,眯着一双眼,朦朦胧胧看人看
事,年轻时冲州闯府的他越来越不明白这个世界。作田的越来越不想
作田,村里的肥猪耕牛时不时被偷走,民风纯朴的村庄也有人出去做
了“烂仔”,孩子们读书的学费越来越贵,以前的公社大队干部看到
老人还客客气气可现在下乡的干部眼里越来越没有他这样的年长者。
他愤怒他不解,但他有什么办法,我大学毕业后曾回家几次,和他聊
天时,他总问我:“你是我们这村读书读得最好的人,你说说这世道
会怎样变?”

  到友爷爷死,我都未能给他一个合适的答案,因为我也不知道这
世道会怎样变。

二、社伢的“历史悬案”

  母亲大寿办酒席的那个中午,我见到了社伢。他其实是来“赶台
子”的,谁家办喜事他会主动过来帮忙,比如烧火、给杀猪的打下手
等等。主人看到他一人孤身潦倒,未必能让他干活,但会打发他些
钱。这种以报酬的形式的乞讨使他维持一种没有乞丐身份的尊严。

  看到我们兄弟,他还主动掏出纸烟来,给我们敬烟。他穿着很干
净,一脸朴实的笑容,他是办“高级社”时出生的,算算年龄都四十
好几了,但和我少年时的印象没有大的区别。

  社伢姓黄,是和我家同一个行政村的另一村民小组的,那个村民
组大部分姓张,他家是从外地搬迁来得小户小姓,再加上家境贫困,
兄弟三人都在屈辱中长大。社伢一生都娶不上老婆,但大家开玩笑说
他的老婆最多。因为村里的大姑娘们吵架或发誓时,赌咒的方式就
是:如果我说假话,我就是社伢的老婆。或者骂对方:你这个骚货,
只配嫁给社伢。

  社伢名气如此之大,乃因为一件“历史悬案”,大家说他和母牛
性交过。我们男孩子放学时看到社伢走过来时,一些坏小子就会大声
地说:“社伢社伢没出息,只会偷偷日牛X”。我的父亲无论如何不
相信这种传言,说那是因为其父他家穷,别人编排出来的谣言。但传
言中各种细节却活灵活现。说一次开春犁田时,队长让他去牛栏牵头
牛来干活。大家左等右等见不着他的影子,便打发一个老汉去看看。
老汉一进牛栏看到他将一头母牛拴在栏杆上,自己正在后面热火朝天
地干着事,牛嗷嗷地叫着。老汉大声地喊:“社伢你个短命鬼,娶不
上老婆也不能搞牛婆娘呀!”

  本来家徒四壁,再加上这个丑名传出去了,谁会再嫁给他?而且
常常有人当面奚落他,问:“社伢,牛x的滋味怎样,亏你想得出这
个泄火的办法。”社伢只能尴尬地一笑,一语不发。社伢是否真的干
过那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封闭偏僻的山乡需要谈资、需要笑料。
社伢当然也没有主张自己名誉权的意识,这种传说便一年年传下来
了,一茬茬小孩如我们当年那洋对着他唱那段儿歌。

  社伢兄弟三人,他行二。他的大哥最能干,长得高大英俊,犁田
耙田、捕鱼捞虾都是老里手,是他们三兄弟唯一娶妻的人,生了两个
闺女,有一年突然投河自杀了。原因是他们生产队有一夜丢了两担新
收进仓库的稻谷,队长便带人一家家搜查,在他家看到有和陈谷颜色
不一样的新谷子,便断定他是偷谷的贼,而且他家穷,符合做贼的推
断。但他死活不承认,于是队长和大队干部对他实行专政,晚上将他
绑了起来,用皮鞭抽他,他仍然不承认。但大家都认定他是个贼。一
个晚上他偷偷地投河自杀,几天后尸体浮了起来,头颅肿得箩筐大。
出了人命总归得有些说法,黄家从隔壁公社迁过来的,原来家族有位
在县城工作的族人,便替他出头,将这个官司打到县里。最后那位生
产队长判了三年徒刑,这个性格暴烈、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出狱后,变
得脾气格外温和。社伢的弟弟是个脑子灵光的人,不爱干农活,整天
东游西荡,也是光棍一条。

  生产队解散,分田到户后,社伢除了干自己那点农活很容易做
完,他那年龄也不可能出去打工。于是便给短人手的家里收稻子、插
田,这样的家庭越来越多,因为他们的成年子女多半打工去了。社伢
一身力气,尤其当雇他的人像未庄人夸阿Q那样说:社伢真能做。
他便更加卖力。

  他喜欢来我家,一则因为我们兄弟在外面,父母喜欢别人来聊
天;二则因为父亲从来不歧视他。母亲寿筵上,照样让他和别的客人
一样坐席喝酒。他喝得高兴,喝完酒看别人打字牌,还在旁边替人出
主意。打牌的人没谁理他,只顾自己玩自己的,大概觉得无趣,他抽
着烟,哼着小曲,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母亲对着他的背影说:人这样过,也是一世。

三、失败的媒婆乔奶奶

  在乡下算命,八字先生如果说某人“将死在风光之中”,决不是
说这个人死前风光无限,而是指他死在异乡的一种委婉说法。对乡下
人来说,不在自家屋里死去,灵柩是不能摆在堂屋里供人拜祭的,只
能和那些“横死”的人一样摆在村外做法事。

  乔奶奶真正地死在风光之中,她在杭州惨遭横祸,作为无名尸首
处理,近半年后家人才得到消息。杭州,那样遥远的一个地方,一字
不识的乔奶奶平生想都想不到,可就是这个美丽的城市,竟然成为她
人生的最后一站。人生的无常莫过如此。

  乔奶奶是做媒去了杭州,她做了自己一生最失败的一次媒。实际
上,在做媒之前,她就仅仅作为一个“托”被人设计进某个“局”,
然后参与演戏,最后误了卿卿性命。

  在乡下,媒婆是种既遭人烦却又少不了的角色。媒婆一般是中年
或老年妇女,善于察言观色,更具伶牙俐齿,又爱搬弄是非,靠保媒
拉纤赚取钱钞,一般家风纯正的人家不太喜欢这些人,我们那里的人
奚落媒婆是“大嘴吃四方”,流传着许多有关媒婆的故事。如有一则
《骑马看佳人》的段子,讲得就是媒婆如何两面通吃、巧舌如簧的。
说一家公子是个瘸子,一家小姐是个塌鼻子,但两家因为家庭殷实,
不愿将就,因此老大不小的,都未婚嫁。一媒婆听说后,前去撮合。
对女方说:男的长得威武英俊,就是走到哪里都喜欢骑一匹白马。女
方一听:好呀,男人爱骑高头大马,证明家境不错。而对男方说,女
的温柔贤惠,尤其爱赏花。男方一听,也很高兴,说明人家小姐有教
养呀。于是定下双方见面的日子,男的骑着马从女方的花园外经过,
小姐用一朵鲜花挡住塌鼻子。双方都很满意,事成后进了洞房,才知
道对方一个瘸腿一个塌鼻。因而乡下娶亲时,闹洞房时往往把火力集
中在媒婆身上,将媒婆脸上涂上黑墨,装扮成一个丑角,以示惩罚。
后来看话本小说,好像大多对出入闺房的尼姑、媒婆、牙婆评价极
低,《三言》中的《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中说到:“只有一张虔婆
嘴,说动多多少少人”。对媒婆,恼火归恼火,可一些家有大龄青年
的又将这些人看成大旱之年的甘霖,俗谚道“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
无媒不成亲”。

  从何时开始,乔奶奶开始做媒,我没有考证。有些泼辣、有些能
干的妇女大多喜欢这个副业。乔奶奶的长孙奇老汉是我童年最好的同
伴,因而我常常上乔奶奶家玩。她家在一个木板阁楼上,楼下是一溜
猪栏牛圈,吃饭时,只要一开窗户,就能闻见楼下阵阵怪味。那时还
在生产队,乔奶奶也刚50多岁,我奇怪她不用出工,常常在家里对
着镜子,穿上平常人过年才穿的新衣服,听奇老汉说,她奶奶又要去
张家院子或何家冲了。她的外出活动似乎比大队书记还多,要知道,
在生产队时,一个社员是不能轻易离家到别的村庄串门的,没有队长
的假条哪里都去不了。现在想起来她是去做媒,那时她的几个子女都
成年了,用不着她挣工分,而且做媒赚取的外快远比工分值钱。队长
对乔奶奶特别对待,大概再怎样“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日日
讲”,再如何“抓革命、促生产”,人总得娶老婆生孩子。反正我们
村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媳妇是她做的媒。因此她很有成就感,碰到某个
小孩调皮,掐了她家自留地的菜,她会以一种女娲的口气教训:“你
个兔崽子,掐我的菜,要不得的。没我做媒,哪有你个兔崽子!”当
然,也有负面作用,她做媒成功的夫妻拌嘴吵架,女的就会哭哭啼啼
地上她家诉苦,说你做媒的时候说他脾气如何如何好,可哪晓得他这
个火爆脾气,动不动就打人。乔奶奶就会尴尬地说:做媒的只管得你
们一时,哪能管你们一世?

  有关乔奶奶做媒最有意思的记录是阴差阳错地把自己闺女做给了
人家。我的一个表叔长得五大三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直筒子脾
气,快三十了没有老婆。她便拍着胸脯对人家说,保正给你做成大
媒。可吃了人家的,也拿了人家的,一年过去了,亲事还没有一点音
讯。我那位表叔大怒,走到她家,将她刚刚20岁的大女儿抱出来,
说:“你答应我一定做成媒,现在骗了我,我只有拉你的女儿顶数
了。”可能她女儿被我表叔的蛮劲吸引住了,后来两人还真的成了,
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我的初中同学。严格说来这次做媒不算失败,
甚至可以称为佳话。

  在我眼里,乔奶奶是个慈眉善目的人,对我像对她的亲孙子一样
好。从小我好吃懒做,不爱干农活,我母亲气恼地时候,追着揍我,
她一旦碰见就会规劝我母亲:小孩懒有什么要紧?懒人有懒八字,勤
快的人长大了就是个受苦命,懒孩子长大了说不定骑马坐轿做先生。
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

  总体说来,乔奶奶不是个特别精明的人,大约是生在穷乡僻壤的
缘故,那份算计远不如《水浒》中的王婆。因而说话兴之所至,逻辑
性较差,时间一长就露出马脚。介绍某村的姑娘时,昨天说她22
岁,今天没准变成了25岁。但这是小节,关键是她热爱这个行当,
兴趣是最要紧的。

  分田到户后,乔奶奶过了一段悠闲的日子,五个儿子笃定一年给
她老两口多少粮食,两个闺女嫁的人家不错,逢年过节给她送肉送
糖,自己不时做成几桩媒赚点零花钱。82年的时候,她家建了一栋
大瓦房,终于告别与猪牛一层楼板之隔的日子了。新房圆垛上梁的那
天,按照风俗是要“锻梁”的,即大伙围着那根即将安装的大梁,唱
着押韵的歌谣祝福。比如说:“此梁此梁,不是寻常之梁。来自东
方,高高山岗。三十三丈,直入云端。鲁班祖师,命它做这新屋的栋
梁。”我那次乳燕初啼,一口气唱了十几段歌谣,每唱一段给两毛钱
的红包,整整赚了一本《新华字典》的钱。乔奶奶也格外高兴,因为
很少有刚十岁的孩子唱这样的锻梁歌,对主人来说,绝对是吉兆。

  她家新屋对着全村的水井,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当过路人口渴
时,主动拿着勺子舀水给人喝,然后劝人歇歇脚,彼此便闲谈起来,
人家自然要问到她家的情况。她便得意地说:“我五个崽,两个女,
孙子孙女一大群”,过路人便恭维道:“老太太好八字呀好福气,现
在坐下来享福就行了。”她的脸立马笑得如一朵皱巴巴的秋菊,咧着
嘴说:“我们这里的井水好,再喝点再喝点。”

  乔奶奶的去世是在我大二那年。她的一个表孙女辈的女孩,是个
敢到处闯江湖角色。常常装扮成一个纯朴的未婚女人,让人做媒嫁到
东南沿海难娶媳妇的渔民家,等那家把她当成自家人后,便突然卷走
人家的财物,逃回故乡来,让人家人财两空。说白了这和旧上海“放
鸽子”差不多。那次这个女孩的父亲,应该叫乔奶奶舅妈的中年男
人,请她出山,装一个媒婆,将他的男儿做媒嫁到浙江一个渔村。一
路包吃包住,而且可以看看山水,回家后另有一笔酬劳。对于职业媒
婆乔奶奶来说,这点事好比坛子里面捉团鱼——手到擒来,她自然满
口应承。

  事先乔奶奶是否知道这是个骗人钱财的“局”,我不清楚,但她
应该感觉到。可能想到都是亲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过了不
久,那家人的女儿没有回来,乔奶奶也杳无音讯。家里人着急了,追
问女儿的父亲,女儿父亲开始佯装不知,后来乔奶奶的儿媳妇请他喝
酒,酒半酣,这位父亲才说:“舅妈吃了大亏了。”

  乔奶奶最小的儿子伙同我们村一个闯过江湖的小伙子,一起到了
杭州。才知道五个月前她死在杭州火车站的站台。原来她在路上和那
位女孩闹翻了,在杭州站转车的时候,女孩撇下她一人走了。乔奶奶
身无分文,不识一个字,听不懂当地话,自己也不会说普通话,更没
有去找有关部门要求帮助的意识,便在火车站流浪。一次在站台上乞
讨,离火车太近,火车发动后,气浪将她掀到在铁轨上,撞击而死。
死后当地警方在她衣服中没有找到任何证件,便做无名尸首处理,拍
了照片便火化,将骨灰存了起来。

  她儿子总算把她的骨灰找回老家。按照老家的风俗,我可以想象
抱着她骨灰的儿子,一路所做的事情。每过一座桥,上下一次车的时
候,必定喃喃说:“娘,过桥了。”“娘,上车了,你要记得呀。”
生怕她的灵魂忘记了回家的路。不过我疑惑,像她这这样的人,杭州
到家乡那个山村,迢迢上千里,她哪能记得走过的路呀,大概终归是
飘荡在西湖边的孤魂野鬼。

  战士死在沙场,水手死在大海上,乔奶奶死在“做媒”的路上,
也可算死得其所了。



       5、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酱油党党魁发表于2008-06-0810:13:56凤凰锐评

作者:羽戈

  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我不知道“沦陷”这个词语是否能够描述我的家乡现今所处于的
苦难状态。安徽阜阳,在2000年后迎来了当之无愧的多事之秋。萧
作新市长与王怀忠副省长引发的政治事故,使这座城市的繁忙的公仆
们难以享受一天的安宁;而可怜的黎民百姓,面容已麻木到不会因某
个贪官的落马而故作欢颜,他们比所谓的学术先知还要清楚十倍,这
样的世道,无论领袖的面目怎样变幻,明年的日子也不过是今年的重
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永远长不出繁华,他们只担心荒芜的再生。可
那已经是荒芜了,某一届公仆们为装点门面而费力建造的飞机场早因
废弃而杂草萋萋,疯狂地缠绕着这块病态的土地。沉寂不到半晌,
2004年的毒奶粉事件又让这个城市在一夜之间风光无限。我在遥远
的重庆,看到照片上的那些盖着白布的婴儿与悲痛欲绝的家人,转过
身,与那个告知我消息的也是来自阜阳的朋友面面相觑,眼神再不是
惊慌,或者愤怒,而是一种绝望到底的漠然。那时我还将手边的一本
书狠狠摔在了地上,书的名字是《中国农民调查》,写的依然是我的
家乡。几个月后,听说这本书从畅销而转自被禁发行,又听说作者吃
了官司,原告是书中重点书写的某个县的领导,说是《调查》不尽属
实而诋毁了他的名誉等等。这原在料想之中。我的家乡近年来的历史
里,任何喜剧与悲剧,最终都是以闹剧收场。

  我生长的小城颍上,居于阜阳地区东部,据说是全国最穷的县之
一,但同时又是全国农业百强县。后一个称谓,是我幼时在大人们茶
余饭后的谈笑间听到的,我还清晰地记得老实的他们说起此事时的表
情,满脸狡黠与鄙夷。颍上之于阜阳,正如阜阳之于安徽,乃至安徽
之于中国,是以贫穷、民风的无赖与强悍、政府的腐败与善于造假而
声名卓著。18岁读大学前,我很少出县城,倒也安分于眼界的狭
窄。因为没有与其它城市的对比,便不知自己家乡的黑暗是如此深
重,至少不为此感到羞愧,甚至还有些心安理得。

  穷山恶水,多出刁民,这似乎是外界对安徽人最一致的评价。但
对于这一贬斥,安徽人很少自责与反省过,至少与我的乡人们谈起
时,他们多半表现出一种很坦然的津津乐道。“刁”是他们在残酷的
世道里的生存法则。“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这则在我幼
时广为流传的民谣所具有的启蒙意义,远远超过教材上的义正言辞的
宣讲与家族的道貌岸然的遗训。在我的少年时代,最见惯不惊的,不
是和睦的行走与生活,而是街头巷尾的欺诈、争吵、以及打群架与仇
杀。他们所身体力行的,就是渐已淡忘于都市人头脑里的江湖原则: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我曾亲眼见着一场争斗,一个壮汉的左手
臂膀被砍下了一半,他却顾不得疼痛,右手仍然奋力挥舞着锋利的铁
锹砸向对手。这种鲜血淋漓的场面充斥着九十年代初的颍上县城。于
我们那一代人的波动,是一部分人牢记着这些丛林规则,另一部分则
想着早日逃离这是非之地。

  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武斗的态势在政府的强力整顿下得到遏
止,这是一种说法;而另一种来自民间的分析是:喜好打斗的人们感
觉到暴力不能填充他们的欲望,荣誉与危险共生,不若金钱来得实
在,于是纷纷将力气施展在南方大城市的土地上。打工大潮的汹涌,
在我离开家乡,也即2000年时,蔓延到这样的高度;到一个村庄
去,能见到的皆是老弱病残;甚至日后,连人迹也罕寻了,一把铁锁
锁住了一家人的命运。有的农田干涸了,有的草深过人,当然还有一
些长势甚好的庄稼,但田主人的脸色却生涩得让人退避三舍。他们眷
恋土地的结局,就是一年的收成抵不上需要上缴的公粮与税款。这时
的出走已成了唯一的选择。

  不能说他们是被逼迫着离开家乡,异地的机遇有足够的魅力吸引
着他们的脚步。但人的日渐稀少却让这块土地的所有者们难以心安。
到重庆读书后,我每年至多回家两次。但每次回去,即使是赶上了春
节,也总被告知有些邻居已在他乡生根发芽,还有些因为意外而永难
回归故里。见到那些一起长大的伙伴,业已陌生得不敢相认。这说不
清悲喜,却有种物是人非的感伤。地理意义上的颍上依然存在着,而
人文意义上的颍上却正在沦陷,在四处奔波中将传统精神消磨殆尽:
好的与坏的,善良的与丑恶的,都终失去棱角,失去苦难的特性。

  出走,包括逃亡,都构成了对权力潜在的反抗。但这种对抗的无
奈与不彻底,又导致了他们最终的失败。他们在骨子里就迷恋这种决
绝的方式,谋求更高的权力来报复曾经甚或永远压制他们的权力者。
因此,在终极层面上,这块土地很难逃脱苦难的笼罩而成为钢铁时代
的伊甸园。命运之神更不会因为怜悯它的多灾多难而忽然温情脉脉。
沦陷于天然资源的贫瘠,沦陷于遗传的恶劣习性,沦陷于大工业僵硬
而冷酷的车轮碾压,沦陷于威权政治的狂暴肆虐,我的乡人们既不愚
蠢,也不懒惰,他们却可能因为看不到希望的曙光而沦陷于自暴自弃
的放纵。这种最深刻的沦陷,隐藏在勤劳与奋发的表象之下,而终结
于无家可归的苦痛之中。我不愿意承认这是他们的宿命,所以我要写
下昆德拉的话:“人与权力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面对
正在沦陷的家乡,能保留回望与记忆的姿态,而不是选择遗忘与背
叛,这样的做法就值得尊重。未来的某一日,故乡可能会被洪水淹
没,也可能落得权力的废墟一片,这时的乡愁,已不仅仅是所谓的高
贵的痛苦感,更是良知的自然显现。



      6、沈岿: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2009-02-23来源:法制日报查看网友评论我来说说

作者:沈岿北京大学法学院副院长

故乡沦陷?谁的?

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这是一句在“谷歌(Google)搜索”中,只需输入前四个字(“每个
人的”),就会自动生成、供搜索者选择的话。由此可窥,这句话在
网络上的影响力!甚至,细心的网络读者会很快发现,不少作者皆以
其为同样的标题,抒写着故乡沦陷的不同故事,而根本不在意是否
“抄袭”他人标题、掠人之美。

当然,故乡沦陷的主题,较为著名的议论,并不限于以此为篇名。十
年砍柴的《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陈璧生的《我的故乡在渐渐沦
陷》,熊培云的《我的故乡因何沦陷》,孟波的《不能承受的故乡底
层沦陷之重》,潘采夫的《谁家的故乡不沦陷》……,都触及这个看
似“雷人”的全称判断。

因其全称判断的性质,作为生于城市、长于城市的乡村陌生人的我,
一开始是狐疑的。一则,“故乡”一词,对于像我这般的土著城市人
而言,就等同于我所出生的城市。而我自己的个人经验,至少并不支
持我认同故乡在沦陷的断言;二则,中国如此辽阔广袤,即便是乡
村,难道在改革开放30年之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年之后,
地不分南北东西,一概都沦陷了或正在沦陷吗?

狐疑的我,细细地咀嚼着那些文字,努力在混杂的味道之中,试图品
尝和鉴别出乡愁、忧思、迷茫、哀伤、惆怅、愤懑、无语……。渐渐
地,在脑海深处,似乎隐约地看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
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摘自
《桃花源记》)的最佳乡村图景,正电光火石般,飞速地离我远去。

刹那间,我恍然顿悟,十年砍柴、陈璧生、熊培云、孟波、潘采夫的
故乡沦陷之际,又何尝不是我这个土著城市人、乡村陌生人的故乡沦
陷之时?

故乡沦陷?什么意义上的?

这里的“故乡”,已经不单纯是物质的、具体的、特指的童年生长
地,它同时还蕴涵着一种生活样式:

它是宁静平和、有张有弛、闲适写意的,而不是像上足了发条的陀
螺,身不由己地旋转着,今天短暂的停歇,只是为了明天更好地被旋
转;

它是彼此熟悉、温暖诚信、守望相助、疾病相扶的,而不是陌生、冷
漠、猜忌、孤独、无助,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救人反被诬为
撞人的,更不是弱肉强食、强盗逻辑、丛林法则的;

它是与天地融和,信守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田,呼吸泥土清香、享
受青山绿水之乐的,而不是掠夺资源,用钢筋水泥筑起工作坊或巢
居,在半空中的封闭盒子里走动、劳作、休息和睡觉,为了消费而消
费,并不断地由此释放垃圾、污水、浓烟、尾气的。

这种生活样式或许只能在理想的彼岸,即便在中国传统农耕社会之
中,也只是在《桃花源记》中作为“言辞的仙乡”而存在。然而,它
毕竟是令人悠然神往的,是值得守望的。这种意义上的“故乡”,它
不属于农民、乡民所独有,它属于所有人包括城市人。城市人在购房
时关注绿化,在办公室里哪怕摆上一株小小的仙人掌,假日时热情于
郊游、农家饭,对美轮美奂的风景摄影(甚至是经过“美容”处理
的)赞不绝口、爱不释手,凡此种种,不都在展示扎根于内心深处的
那个“故乡”吗?

因是之故,当十年砍柴们在“去国怀乡、却感极而悲”地叙说着他们
家乡的变化时:农田干涸、杂草丛生;草原沙化、鼠害肆行;老弱病
残、了无生气;满村狗跑、看家护院;寡廉鲜耻、惟利是图;地痞流
氓、鱼肉乡里;嫖赌黄毒、伺机蔓延;官商合谋、掠夺资源;大兴土
木、盲目开发;……,谁能不为之动容呢?

或许,它们并非中国农村的全貌,或许,它们只是局部地发生着。然
而,当这样的变化越来越多地被记录下来、发表于网上时,又有谁能
像“局外人”似地、漠然地说:自己的“故乡”还没有沦陷?这已经
不仅仅是农村生存的自然条件和社会环境的沦陷了,这更是一种温情
的生活样式、行为准则、伦理道义、生存价值的沦陷了。假如听任这
样的沦陷继续下去、扩张下去——或许是危言耸听,那么,9亿农民
居住的农村,会以怎样的态势包围城市呢,最终又会给整个民族带来
什么呢?

为什么会沦陷?

故乡的沦陷,不是偶然的,但也不是哪个占卜家,可以从水晶球或者
天象之中预测到的。

从近处着眼,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的过程,是工业化、城市化不
断深入、城镇就业机会大幅增长的过程,而城乡生活的二元格局和收
入差距,吸引并造就了一支庞大的、青壮年农民工队伍(2004年全
国人口统计,约有1.66亿农村户籍的人口居住在城市)。他们无疑
给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提供了丰厚的劳动力资源,却也同时在离土
进城的步伐之后,留下了以老人、妇女、儿童为主的“空巢村”。

于是,农田或者荒芜,或者转包给他人耕种,农业生产能力下降;家
庭不稳定,农村婚外情和因婚外情产生的刑事案件增多;留守老人、
妇女、儿童都不同程度地陷于“情感空巢”;老人养老、儿童教育,
也都日益成为严重问题,尤其是空巢孩子的性格趋于内向、孤僻、任
性、冷漠;而由老弱病残者组成的社会治安力量,更是难以抵御盗贼
乃至黑恶势力的猖獗。

将镜头拉得稍远一些。分田到户联产承包责任制,激发了农民每家每
户的生产积极性,摆脱了“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生产队、生产大
队、人民公社)结构之下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大锅饭的弊害,被视
为中国全面改革的“革命第一枪”。不过,这一制度也让农民局限在
以家庭为单位的经营体,家庭合作的成本提高,农村公共福祉的供给
日显不足。

家庭经济和频繁快速的劳动力输出,相互勾连,使得原本习惯于集体
生活、守望相助的村民,逐渐地趋于原子化、陌生化、疏离化、孤独
化。脱离集体的村民,获得了行动自由的广阔空间,但也失去了对人
的依赖。结果,村里人就像城里人一样,需要找到在恶劣竞争环境之
下,让其独自坚强地生存下去的拐杖,那就是对物质、对金钱的依
赖。“有钱就有一切”的价值观,更是在消费主义广告的推波助澜之
下,侵噬了节俭价值观。

与此同时,乡村丰富的自然资源,成了工商业经济、旅游经济觊觎、
褫夺的对象。在GDP政绩的刺激之下,基层政府又为这样的褫夺大
开方便之门。转而依赖物质、金钱的原子化村民,既无奈权力和资本
的结盟共谋,也受限于狭隘的眼前利益,不单是听任对资源的巧取豪
夺,有的甚至亲自加入其中。而资源遭破坏、遭掠夺的环境恶化后遗
症,即使不是无人关心,也是少有人挂怀的。

再将镜头拉得更远一些。西方的坚船利炮,把现代化的种子,撒向了
被视为蒙昧、落后的小农经济所支撑的中国;这个种子在看似不利的
土壤之中,强势地、不可逆转地生长。西方式的现代化,一是建构现
代民族国家,通过自上而下的层级官僚制,打破宗教或宗族的控制
力,实现国家对底层的控制;二是建构原子化的个体,摆脱传统家
庭、作坊、行会等势力的约束,以表面上自由缔约的能力,卷入工业
大军的行列,为工业化提供支撑。仔细回味,当今“故乡”的沦陷,
不也与这样的现代化,存在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如何拯救?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问题。在现代化背景之下,即便可以对西方式现
代化的弊害进行诟病,我们也不可能冀望于回归小农经济,来实现拯
救。

对此,中共中央十六届五中全会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战略,
具体化为如下五项目标:“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
洁、管理民主”。每项皆由四个字简约组成的目标,又都具有丰富的
内涵,在此不予一一复述。显然,新农村战略有着明确针对和指向,
对于此处所论拯救沦陷的“故乡”而言,其意义也不言而喻。

只是,依我个人愚见,尽管新农村战略强调五项目标相辅相成,但仍
然将发展生产作为前提、根本和一切工作的起点。这在实施新农村战
略的地方基层政权那里,又极可能滑向“经济决定论”的陷阱,以为
经济繁荣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故乡的沦陷,在相当程度上,就是经济
决定论、就是工业化、商业化、城市化、现代化思维作祟的结果。

其实,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都是新农村的实
体性目标,也是沦陷的“故乡”最终救赎的目标。然而,预计将在未
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推行的新农村战略,更为重要的是其具体实施的过
程。如何设定议程,如何利用有限资源优先解决能够即时解决的问
题,如何在发现新问题之后、及时调整资源的配置,如何监督资源的
有效利用,是新农村战略目标能否渐进地、顺利地实现的关键。

因此,“管理民主”这个新农村的程序性目标,才是一切工作的重中
之重。资源贫瘠、环境恶化、黑恶势力盛行、权钱勾结等让农民揪
心、伤心、寒心的沦陷现象,虽有多种因素促成,但缺乏真正民主
的、有效的、以村民共同体自治为基础的乡村治理,乃决定性的因
素。法国思想家卢梭曾言:“一个民族的面貌完全是由它的政府的性
质决定的。”如果不在乡村治理机制的民主化方面坚定决心和信心,
那么,生产发展了的肌体,照样免不了上述丑恶痈疽,照样免不了
“故乡”的进一步沦陷。



      7、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转自《文化寿光》

我为什么如此的讨厌故乡?

  本来题目叫做《丑陋的故乡》,想想故乡虽然山青水不秀,地灵
人不杰,但也还是有几分的美丽。也许正是因为有这点的美丽,才觉
得叫丑陋不太准确。我觉得丑陋,别人不一定这样认为,但别人不讨
厌,也不能改变我的讨厌,因此,题目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为什么如此的讨厌故乡?

  李白诗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首望明月,低头思故
乡。但就是这个李白,一辈子有的是闲功夫,混得好的时候,驿站随
便他免费吃住,没钱了可以到地方国库里拿银子花,但他愣是一辈子
不回老家,并且老了死在安徽的当涂。为什么?他不是整天思念故乡
吗?为什么不会去?

  李白的心态悖论胡扯捉摸了好多年,如今终于捉摸明白了:李白
非常讨厌他的故乡。思念故乡是一种情感,回到故乡是一种现实的选
择。情感可以放纵,现实却万万冲动不得。

  可见,李白骨子里对故乡的讨厌要远远大于对故乡的思念。李白
应该算是俺找到的第一个知音。李白为什么讨厌故乡,不愿回到故
乡,胡扯不清楚,但是,胡扯自己却很明白自己。

  我为什么如此的讨厌故乡?

  胡扯离开故乡的那年正好是30岁,既不是被生活所迫,也不是
一时冲动为了实现什么远大理想和抱负,应验什么海阔凭鱼跃,天高
任鸟飞。而是一种非常理性的选择。说句实在话,就是呆够了,讨厌
透了。而且,随着离开故乡的时间越久,这种讨厌的心情就与日俱
增。要是有理由还好,讨厌的是没有理由。有理由的讨厌是可以改变
的,没有理由的讨厌不是没有理由,而是理由太多了,似乎又都不能
成为理由。

  说不出理由的爱才是真正的爱,说不出理由的讨厌才是真正的骨
子里的讨厌。当讨厌故乡到了没有理由的地步,这样的讨厌才显得纯
粹。我的故乡,原来就是个让人讨厌到了纯粹的地步的地方。

  前年回老家办护照,费了半天劲,就是不给办。一怒之下,把户
口迁到了外省。结果,外省派出所在打印户口本的时候,把籍贯给弄
错了,弄成了他们省。派出所的小姑娘觉得不好意思,说要是修改特
别的麻烦,我说:错得好,错就错吧。

  胡扯的故乡是哪里?

  我的故乡在哪里重要吗?

  重要的不是我的故乡是哪里,而是我这种讨厌的情绪。

  我为什么如此的讨厌故乡?唯一的理由就是随着故乡的经济发展
的同时,人心不古,道德沦陷了。



      8、谁家的故乡不沦陷?

         潘采夫


  近些日子,连续读了两篇写故乡的文章,孟波的《不能承受的故
乡底层沦陷之重》,熊培云的《我的故乡因何沦陷》,十年砍柴还写
了《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为故乡唱起了挽歌,也勾起了我对于
自己故乡的心事。[相关专题阅读:故乡沦陷]

  我的故乡是河南省濮阳县小濮州村。濮阳县古时叫濮州,也叫開
州,离我们十八里地有一个大濮州,是郑板桥当过县令的地方。我们
这个三千口人的村子,有三十多个姓,叫小濮州,是很闻名几十里的
好集市。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南街是粮食市场,东街是菜市场,北街
杂货,西街是布匹市场。我们家住在十字街上,卖过饺子、羊肉、烧
鸡、壮馍。

  这个平原村庄在我出生的时候已经过了它的全盛期。据父亲说,
他小的时候,村子里一个外乡户当了支书,他叫王心刚,是住姥姥家
的。在他的经营下,这个村子呈标准的“十”字状,十字街头有供销
社,食堂,各种商店。村子分东街、西街、南街、北街,其中三条街
都有戏园子,每个月三六九集的时候,都会有戏班子来唱豫剧、大平
调、大弦子。我家里祖辈做生意,爷爷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家族长,他
从小没拉过一场戏,只要听上一个前奏或者一句戏词,他都能告诉我
是哪一出。

  每年四月八大会的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骡马到会上来交易,集
市散去,遍地驴屎,可见当年盛况,讲述的老年人悠悠神往。

  我从没见过王心刚,他在文革中挨了斗,最后患喉癌死了,父亲
说他去世之前已经完全不能说话,奋笔疾书为村子写下遗言。很有点
传奇色彩了。但我知道,这是一位绝对不下吴仁宝、史来贺的农民天
才人物。

  在父亲以及其他老人的讲述中,王心刚用二十年时间将我们村子
经营成了世外桃源。这个村子有四条街,三个戏园子,有护村大堤,
堤上栽着成排杨柳树,据说还有护城河。在我出生的南街,靠近一条
河的有三千亩林场,种着各种树木,我小时候去玩过。林场里有瓦盆
场,窑厂。村头有百亩果树林,有杏树、苹果、梨树、柿子。果林旁
边是菜园,乡亲吃的菜都从这里供应。

  南街和东街之间有一个湖,约有五百亩以上,湖水清澈,我小时
候夏天每天泡在水里。湖中心还有个小岛,也就一座院落大,岛上草
丛里常见谁家的鹅遗下的蛋,我曾找到一个,开心地抱到家里让母亲
炒了吃。

  我不很清楚,村子里的这些绝美设计,哪些是王心刚的设计,哪
些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哪些又是自然形成的。这样一个平原村子,风
光之美不下于任何一个我听说过的村庄。

  当然,那一切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村子还是四条街,但分出了无
数的突起,湖面萎缩成了洗澡盆,剩下的水漂着原油花子,我们那个
地方产石油。水面大部分被宅基地占了。戏园子早没了,唱戏的戏班
子有一二十年没来村子了吧。集市基本消失了,那些东西都不再稀
缺。只有小濮州这个名字,还显示着昔日的繁华。

  林场早没了,联产承包后分给各家了。果园稍后消失,每户分了
两棵果树,没人管理了,杏子和梨子根本长不熟,早早就被摘光,于
是各家先后把果树砍了,还不如烧锅。一个邻居把柿子树承包了几
年,后来也放弃了。菜地分给了各家,开始就种不住了,老有人偷,
最后一棵白菜也没了。耕牛分了,拖拉机分了,凡是集体的都分了。
这个村庄也开始失去了魂魄,王心刚的遗产被瓜分完毕。

  在这个村子里,从来没办成过一个厂子,村民三十年来只顾和中
原油田斗智斗勇,为了弄点原油,妇女可以和看守人睡觉,八十多的
老奶奶奔赴前线抱着警察不放,给儿孙们打掩护,村民也常常拿起武
器,直接跟油田的人火并。为了挣钱,丢掉了良心、廉耻、尊严。我
们那里对此的解释是,大家都这样,偷公家的不叫偷。油田终于没油
了,乡亲没了挣钱的路子,不少人跑到城市干建筑工,仅在北京的,
不到一百人也差不多,于是我每年年底的重要工作就是帮老乡讨薪。

  我们村子曾经有闻名遐迩的乡二中,有中心小学,外村十里八乡
的都来上学。现在,我上过的那个小学已经破产了,根本收不到学
生,因为老师不好好教,好老师因为转不成正式的专业了,转正的老
师多为有后门,而且以他们的水平,与其说教学生,不如说败坏学
生。所以乡亲们让孩子远走他乡,去上高价学校,或者让他们辍学在
家。

  王心刚之后,一个叫二捣鼓的当了支书,我二爷当了村会计,他
们俩干了三十多年。今年老班子到站了,我问了一下,新任支书姓
田,曾是个判几缓几的犯人,不知刑期满了没有。村长是我本家一位
奶奶,但是挺年轻,这位奶奶是村里闻名的彪悍人物,打架的时候骑
在邻居身上痛扁。他们搞选举,请客吃饭之外,几块钱一张选票的情
况也存在。他们成为基层组织流氓化的证据。

  在我看来,故乡沦陷的原因,最根本的在于农村的凋敝,在于政
权的腐败,以及贫穷和腐败带来的道德的堕落。所谓底层的沦陷,农
村是首当其冲的。农村又是中国的末梢神经,农村的贫穷、腐烂与败
坏,既来自于中枢系统的病灶,又直接反作用并腐蚀它的上层。

  乡土中国是中国的缩影,乡土中国烂了,城市中国的繁荣最终只
能是幻影,建筑在贫瘠的沙滩上的城市,怎么可能保持它的长治久
安?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孟波熊培云十年砍柴还有我,故乡在江西、
河南和湖南,所以这几篇文章描述的,均为中西部的乡村,也许只能
代表半个典型的中国,另外半个中国是什么样子,如果“东南形胜”
地区的人有兴趣,可以写写自己的故乡。



    9、[转贴]人民网:故乡沦陷,躲不掉的心灵之痛

文章提交者:我要说话加帖在猫眼看人【凯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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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http://culture.people.com.cn/GB/70806/70984/8820765.html

韩浩月:故乡沦陷,躲不掉的心灵之痛

每年春节回老家过年之后回来,总要有一周多的时间,沉浸在失败、
无力、沮丧、浮躁的情绪里难以自拔。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是这样,一
次和一个老乡朋友喝酒时,他表达了同样的感受,因为不愿意承受这
种痛苦感,他已经两年春节没有回老家了。什么时候,老家——那个
曾一度被我们认为是“热爱的故乡”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我们不愿意
回去的地方?

我的老家在山东南端,一个叫郯城县的地方,接近江苏地界,我在这
里出生、成长,20岁的时候离开这里,之后又回来在这里生活了四
年,直到2000年初到北京,才算渐渐把根拔离了那里。这是一个惨
痛的过程。

可是我真的走了。走的如此决绝。十年中除了每年过春节回家看看,
中间很少回去,但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会像一个喜欢回忆的老人那
样,到县医院后面的护城河桥上、县电影院的门前、栗子树林、烈士
陵园桥……等等这些地方看看,这些地方留下了太多我少年生活的影
子。我知道,自己留恋的只是我的过去,还有留在这里要一辈子生活
下去的亲人和朋友。我知道,自小便有过颠簸流离经历得的我,故乡
的观念并不浓厚。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有着这样的错觉:我深
爱着这个地方,这爱如同痴情的少年情怀,我坚信有一天我老了,会
回到这里来,和同样老了的朋友一起蹲在墙根下喝酒……

可这是错觉。离家十年,我终于知道,这是错觉。

我的二叔穷尽毕生积蓄盖的房子,到完成主体工程之后,再也没有钱
继续盖下去。就是盖这么几间破房子,都要走后门给政府职能部门负
责人送钱,否则说不定哪天,就会来铲车把房子铲除。县城里盖了大
量的商品房卖不掉,殃及到百姓身上,那就是谁也不准建设新房。在
故乡听到的最多的话,要么是“请喝一气”,要么是“送点钱”,这
已经成为故乡的一大习俗,没有这两点,什么事也做不成。

我六叔的卖猪肉生意,因为被人垄断经营,很难再继续下去,偷偷摸
摸地杀几头猪,随时要防备执法人员。我对他说,你这样做是不对
的,是违法的。他说,这么做是迫不得已,不然赚的钱都不够交费盖
章的。这次回家,和六叔做同样生意的人找到我,说因为他们少盖了
一个章被执法人员打了,被打的人有孕妇、有正在上高中的女孩,有
的还被打住了院,问我能不能写点东西。这对我而言是十分艰难的事
情,我不是记者,我不认识任何一位当官的,我的笔也没几分份
量……可最终的耻辱感还是让我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一位在政府工作被我视为老大哥的人打电话告诫我说,要弄明白事情
的“真相”,不要给家乡抹黑,你离开十年了,从来没给家乡添过
乱,这次不要管了。我理解他的好意,但放下电话之后我的心却塌陷
一般难受,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家乡放到一个敌对的捣乱者的位置上
来。我甚至觉得真的是我错了,可这个想法让我惊觉,如果我认为自
己错了,那么就说明我认为暴力行为是对的。暂不说被打的人有错是
主动还是被动,即便是主动,也错不至于被用橡皮棍围殴。

什么是真相?在基层的某些政府官员看来,真相就是你们这些刁民不
服管理不听话,动用橡皮棍和拘留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在刁民们
看来,真相就是你的棍子打在我的身上之后没有正当的说法,那么刁
民们就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我不认为有着十多年交情的老大哥会对我有什么意见,我理解当他打
这个电话的时候,不是在用朋友的口吻和我说话,而是代表一个潜规
则或体制在对我说话,这个时候,体制已经如一部机器运转起来,他
也是身不由己。他的这个电话,只是明确了我的这样一个印象:故乡
已经沦陷,我不用再想在年老的时候,再回去和老友喝一杯酒了。

我第一次明白,在建设公民社会的呼声吆喝了这么多年之后,在我偏
远的故乡,没有几个人真正听到和理解这个声音;我终于了解,我在
外面所感受到的社会进步,回到我的故乡看不到多少痕迹,一切依旧
是按照原有的规则和潜规则在运转;我第一次发现,永永远远再也不
要期待在我有生之年,看到我生命中的那些亲人们包括我自己,能在
故乡那片土地上有尊严地活着……卑躬屈膝,安心地当一个顺民是我
唯一能做的事,可我选择不做。

我不再认为那里民风淳朴,同样更不相信故乡有一个可以用厚道方式
对待百姓的良性政府,只能期盼清官一现局面才能略有改观。家乡的
百姓在用不合作的方式甚至暴力的方式来与威权对抗,而威权反加实
施更为激烈的暴力手段打压。粉饰太平者飞黄腾达,投机取巧者意气
风发。这就是我重新认识到的乡土中国。

去年底的时候,几位青年知识分子连续发表了数篇关于故乡沦陷的文
章。孟波发表了《不能承受的故乡底层沦陷之重》,熊培云发表了
《我的故乡因何沦陷》,十年砍柴发表了《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
陷》,潘采夫发表了《谁家故乡不沦陷?》。一切如孟波所写的那
样,“沦陷之后,失去的是正义公平,流行的是‘丛林法则’。乡亲
们一方面要面临强大的基层‘利维坦’,另一方面,灰黑势力像一张
网一样时时‘在场’,虎视眈眈。”那时我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故乡
没有沦陷,事实证明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我终于和所有逃离故乡的人
一样,开始承受这躲不掉的故乡之痛。



      10、陈壁生:我的故乡在渐渐沦陷

http://view.QQ.com  2006年11月08日13:30  

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 

作者:陈壁生 出生于广东潮阳。中山大学哲学系博士。现任教于中
国人民大学国学院。

1 在这样一个激变的时代中,人们已经越来越无法按照祖辈的方式生
活。所谓“现代”,越来越迅猛地挣脱了“传统”的轨道,在一片前
所未有的旷野中向着不可知的未来疾奔。

大批的人群逃离黄色的土地与宁静的田园,进入繁华而喧嚣的城市。
在城市不断崛起的同时,农村在日渐萎落。每一个人的故乡都在沦
陷,沦陷在现代的大潮之中,沦陷在日渐淡去的记忆之中。

故乡是我灵魂中的一块圣地。我总不敢轻易去打开回忆,去看它在我
的灵魂里的痕迹与印记。我今天的思想、精神状况,为人处世的方
式,乃至审美趣味、是非观念,都源发于土地的馈赠,与土地上的亲
人们的教导。尽管书本教给我很多,城市教给我很多,但是无论遇到
什么事情,土地给我的那种细腻而丰富的情感,故乡给我的那种原始
的是非观,总会作为一种精神与思想的源头,影响着我的生活。

但是,当我回到故乡,却一次次看到故乡文化的溃亡。文化的表征是
人们的生活方式,以及支配人们行动的伦理观念。当我用文化的眼光
去寻找故乡的灵魂时,却发现故乡的传统生活方式,也是我的童年的
生活,正在消亡与崩溃。且不说居住方式各方面的变化,就是在跟乡
亲、邻居的聊天中,每一个人的每一种行为、每一句话都有各种各样
新与旧的挣扎。村里的人们曾经拥有一个封闭而完整的精神世界,但
是外面的世界改变了这一切,这个村正在悄无声息而又急遽地改变与
转型,而且这种转型中没有人知道方向,只是生活在其中的人漠然无
知。

2 我的故乡,坐落在粤东的潮汕平原的榕江边,行政上属于汕头市的
潮阳区关埠镇,我们的始祖给她起了一个很美的名字,叫东湖。一个
潮汕地区以外的人进入潮汕农村,最令他惊奇的,可能就是神庙之多
了。这里的每一个村——无论是上万人的大村,还是几百人的小村—
—都至少有一座神庙。神庙里供奉着三山国王、慈悲娘娘、妈祖、保
生大帝等各种名目的神像。可以说,每一座神庙,都维系着一个村村
民的精神世界。

在这里,几乎每一个村,每年年初都在固定的时间举行盛大的游神庆
典。大多数庆典的模式,是把庙里的神像抬出来,仿照古代官员出巡
的仪式,在村的边界走一圈,以示神灵所到之处,新年风调雨顺、五
谷丰登、人畜平安。通过这种仪式,人们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居住环
境,自己的生命,接受了神圣的保护。

传统的潮汕农村总是通过各种各样的祭拜活动——有时是以“迷信”
的面貌出现的祭拜活动——力图营造一种神圣的生活场景,让自己生
活在神圣之中。在标准的潮汕农村,一个村落有两个标志性建筑,一
个是神庙,一个是祠堂。神庙维系着人跟神圣的交流,满足了人心灵
中神圣的维度的需求;而宗族的祠堂则维系了人与人之间血亲伦理关
系。通过神庙,人们觉得自己的生命跟自然,跟生命投放的客观环
境,跟脚下的土地,是血肉相联的。通过祠堂,人们能够感觉到自己
生命的周围,都是自己的血亲,与自己的生命有密切的关系。活在有
神庙、有祠堂的环境中的人们,永远不会感到孤独。

每年的正月初六、初七是我们村游神的日子,今年游神的队伍中,最
显眼的是一支由在校学生组成的西洋仪仗队。这个仪仗队走在神像的
后面,白衣飘飘,锣鼓喧天。而仪仗队的位置,以前是我们村一些潮
乐爱好者组成的弦丝乐团,用二胡、古筝等传统乐器演奏本地的潮汕
音乐。游神队伍中,最后面是村里的老人,穿着笔直的长袍,悠闲地
跟在队伍的后面。仪仗队的出现,与神灵、老人形成一种极不和谐的
对比。

游神对人们生命的真正意义,在于通过一整套仿古的仪式,使人们与
神圣领域交流。在游神过程中,神灵不再是天上、神圣界遥不可及
的,而是降临人间,是一种显圣的存在。神灵存在于世俗人间的日常
生活中,参与人们的日常生活。著名的罗马尼亚宗教学家米尔恰·伊
利亚特在《神圣与世俗》中说:“神圣和世俗是这个世界上的两种存
在模式,是在历史进程中被人类所接受的两种存在状况。”对前现代
中的人来说,“神圣就是力量,而且归根到底,神圣就是现实。这种
神圣被赋予现实的存在之中。神圣的力量意味着现实,同时也意味着
不朽,意味着灵验。”神圣的体现,包括了宗教信仰、住房、自然
界、工具等等各个方面。

相比之下,现代人则生存在一个“去圣化宇宙中”。生活在神圣宇宙
中的人们,他们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他们通过参与神灵的世界而确认
自己的存在。就游神来说,神灵都是历史的英雄,而且是现实生活的
庇护者,是神圣世界的存在者。游神仿照了古代官员——也就是现在
的神灵——出巡的仪式,实质上是对神圣产生的原初历史的再现。

伊利亚特说:“诸神创造了人类和世界,文化英雄使创世纪更为完
美,所有的这些神圣和半神圣业绩的历史都保存在神话之中。人类通
过对神圣历史的再现,通过对诸神行为的模仿,而把自己置于与诸神
的亲密接触之中,也即是置自己于真实的和有意义的生存之中。”

而今天的改古制,无一例外都是改得更加方便一点,更容易操作、更
有新鲜感一点。这实质上是神圣不断脱落——背后是生命世俗化,也
就是生活的去圣化——的表现。在这一过程中,神圣的意味逐渐被削
弱,人们赖以与神圣交流的因素在逐渐削弱。

中国的民俗宗教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往往把神明拉入自己的俗世生活
之中。因此,中国的民俗宗教几乎是天然的有世俗化功利化的趋向。
在我的家乡,“六合彩”赌博活动就是与迷信活动联结在一起的。人
们热衷于到神庙之中向神明祈求“特码”以让自己一夜暴富。神明是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当人们同样把赌博视为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神
明便不可避免地被拉下水。这种状况并非潮汕地区仅有。上世纪80
年代台湾的“大家乐”赌博,也曾经波及神灵。学者李亦园就把这看
成民间宗教功利化的一种表现。民间宗教功利化的趋势日益明显,实
质上意味着民间宗教在安顿人们的心灵方面的功能,正在日益缺损。

3 神圣作为一种情感从人们的心灵中逐渐褪去它神妙的色彩,潮剧则
作为一种生活方式逐渐退出人们的生活。

我还记得今年正月初五的晚上,我站在村寨门口的戏台前看着村里请
来的潮剧团演出。那时大风乍起,尘土飞扬,风鼓幕布,张翕有声。
恰表演至黑脸奸臣纵火,焚烧王妃及王妃之父所藏身之茅房,幕后着
一红灯,又有一喷枪,喷出浓烟滚滚,舞台上乐声低沉急促,演员们
非常入戏,奸臣的嚣张,王妃的无助,老人的痛苦,毕现无遗。而台
下,仅有稀稀疏疏百十个老妇与幼孺。

我记得在我童年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每一出戏,几乎可以让老巷
的妈妈和那些一起绣花的婶婶姑姑们盼上一年,再聊上一年。那个时
候,戏台还没搭好,台下就已经铺满了各家人各种颜色的草席了。演
出的时候,周围乡村的人们,也都会跑过来,挤到戏台前。

而今天,潮剧艺术,作为过去生活方式的组成部分,正在远离我们。
在我的回忆中,古旧的青石小巷,温暖的正午阳光,猫儿蜷在脚下,
绣花架框放在膝上,于是打开收音机,在咿咿呀呀淅淅沙沙的声音中
调到了一个放潮剧的频道,坐在那里绣上半天的花,晒上半天的太
阳,听上半天的潮剧。潮剧极其着重唱腔、动作,而不突出故事情节
的曲折动人。潮剧与传统的潮汕人的生命存在方式一样,“存在”的
意义并非那个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是早已确定的了,潮剧的最后
必然是大团圆,生命存在的最终目的,是在儿孙的簇绕之中死去。

潮剧“存在”的意义在于以艺术的方式展示一个故事,在展示的过程
中给人以艺术的享受,正如传统潮汕人生命的存在方式在于每天切切
实实的生活,在这生活过程中接受自然与神灵的馈赠。潮剧既没有离
奇曲折的故事情节,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教育意义,它只是把一些朴素
得不能再朴素的民间观念,例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类的,以
艺术的方式不断呈现出来。为了达到唱腔效果,有时候一个字要唱上
半分钟,舞台上表演过一根独木桥,有时候演员要小心翼翼地比划上
三两分钟。一个情节简单到十分钟就可以讲完的故事,一出潮剧要花
上一百分钟才能演完。

在传统的生活方式中,生活的目的,是生活本身,因此人们可以安静
地享受潮剧缓慢的艺术节奏。而在今天,人们生活的目的,是生活以
外的东西,整个生活模式已经变化了,青石巷中的绣花人,在一年一
年地变少,潮剧,在一年一年的消亡。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消亡。潮剧只是这种生活方式的尖锐表征。潮剧
的消亡意味着故乡的消亡,意味着童年回忆的消亡。演员们在台上认
真而吃力地演出,从台下百十老孺的喧闹中,我只觉出这认真充满了
荒诞。

我喜欢陪我的妈妈,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喝我们的功夫茶一边看妈妈喜
欢的潮剧。我其实并看不大懂。只是我能够感到电视中演员的一颦一
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温情而独特的地方文化气息。这气息唤起了
我无限温暖的回忆。我曾在这温情里活着,我曾在这温情里存在着。
这种温暖曾像那样丰盛的甘泉,流进我的灵魂深处,滋润了我幼小的
生命。

然而这样的温暖正在消失。我和妈妈一起边看潮剧边喝茶这样温暖的
场景,在我与我的孩子之间将永不再现。这种母子之间的融洽将永远
不可能在下一代重演。虽然我与我的孩子可能在另外的场景中同样温
情融洽地相处,但是这种在家乡特色文化建构起来的文化场域内的温
暖与惬意,在我的生命一脉中将成为终结的历史。

有一种幸福,正在悄悄消失。

4 每一次在孤独的城市里梦回故园,总让我心驰神往。但是每一次真
正回到故乡,却总是遗失了家园。我的胸中激荡着故乡与城市的冲
突,农业文明与工业社会的挣扎,但是当我身处故乡,却发现我在城
市是寓公,在家乡成了异客,在工业社会里是孤独者,在农业文明中
也是异乡人。

梦中的故乡是我的精神家园,恰如梦中的童年。然而童年已经只剩下
嘶哑的歌谣,我身在故乡却成异客,我被故乡放逐了。故乡在不断地
变化,故乡熟悉的人,正在长大,老去,死去。童年玩耍的乐园,正
在崩塌。我所认识的故乡,进入我灵魂里的一切,都在老去,都在溃
亡。

梦里的故园已经不是现实的故园,我已经无家可归。唯有的是残留的
故梦,是没人愿意居住的老房,这老房即将彻底崩塌。

TOP

王怡:每个人的家乡都在沦陷
月初回到老家,谈及中学时代的母校,听说最近获得了“全国重点示范中学”的头衔,有望挽回近年来的颓势。回想我在作弊中成长的岁月,和这所百年老校的花果飘零,心中生出不祥之兆。回成都不到一周,就在《南方周末》上读到了揭露我的母校“四川省三台中学校”在创建“全国重点示范中学”过程中大肆作假的丑闻。
     
    报道说,学校老师发动不同年级的学生,互相伪造一些所谓素质教育课程的成绩单。既有了成绩单,老师们自然也要闭门造车,为没有上过或敷衍的课程写出事后诸葛亮的教案来。教务处当然也要伪造教学计划和不存在的会议或教学检查的记录。尽管整版的报道并没能够全方位的展示整个作案现场,但顺理成章的,一个谎言要圆满,就要十个谎言来做佐料。报道还揭露,作为一个财政濒临破产的农业大县,为这次三台中学创建“国重”的战役花掉了一千万。据说还有几个超级校友为母校拉来数百万的企业赞助。主要大户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副院长刘家琛。记得三年前他返乡,我的岳母住院,从医院骑车出来的路上,曾当街领略了他锦衣不能夜行的无上风光和数辆警车开道清场、在百米之远向我高音呵斥的大法官威仪。那些钱怎么来,怎么花,我不清楚,依据通常的经验也经不起追问。      
    母校在家乡,一种亲切的称呼叫做“台中”。渊源很深,可以和诸多历史遗迹秘密接头。其前身是清一代的草堂书院,杜甫客居三台时留下草舍几间,后人为彰显斯文,在遗址上建学堂、设试院以纪念先贤,激励子弟。直到1895年正式建了现代意义上的学校。30年代末东北大学流亡三台,直到1946年返回沈阳,之间都借台中的地盘传道授业。这8年时间是三台历史上的启蒙运动和黄金年代。高亨、丁山、赵纪彬、杨荣国、姚雪垠等近百位教授麋聚于此,学生们激昂文字,办文学社、实验剧团、东北问题研究会,出墙报、政论、传单,把一个千百年来游离在国家社稷和高深文化之外的丘陵县分拉入了各种式样的宏伟叙事。为台中和县上留下了一大批师生。后来以这批师生为基础,地方士绅登高一呼,得到川北36县的响应,在中学之旁创立了私立川北大学,为今日四川师范大学的前身,另创办三台尊经国学专科学校,为成都师专之前身。1950年内战结束、三台沦陷。因为水浅留不住人,私立川北大学被革命军连根拔走,化私为公。虽然再次留下一大批苗裔,只是道一变至于齐,再一变至于鲁。台中身上的一点香火气,本就是花果飘零斯文扫地的过程中,一路上沾上了些灰烬。但这在穷乡僻壤间,也足够滋养我父亲那样仰望文化而不得奥妙的乡镇子弟,足以使斯文二字在拥有130万农村人口的贫困县分上深入人心。     
    我的父亲最终离开三台,考取了远去的四川师范大学。这是一种不服气的骨气,对在革命政权下一个县城不配拥有一所高等学府的不服气。我的母校和我的家乡,在被整合进入这个革命政权之后几十年的历史,就是一个千百年间麻木沉睡而又一度被撩拨的自由精神不断沦陷的历史。60年代的一个冬天,台中内的草堂遗迹被狂热的学生尽数捣毁。一位被诬为和女学生苟合的原东大教师在宿舍后的一棵树上上吊自杀。几十年后,一位本校教师子女对围在这棵树旁的同学们描绘了当时的情景。在1950年之后的县级中学里,台中大概在全国范围都是师资力量最强的中学之一。无数与东大和川北大学渊源深厚的教师,在三十年的时间里被批斗、打翻、羞辱和残害。斯文、谦逊、文化的灰烬,乡土社会的秩序,都一去不返。高考恢复后近20年的时间,这所县分上的学校依靠历史渊源的宠爱,还极力维持着整个川北地区第一中学的地位。然而慢慢的,值得珍惜的东西都被毁去,那些激情的岁月、文化的先贤似乎都白白的轮回了一盘。只有一种声音回荡在整个学校的上空,在我近十年的青春期里,对我这样心性敏感的人构成了关于这所校园的梦魇。这个声音是一种象征,一个从“自由的多与少”进入“自由的有与无”的动物庄园的象征。在这个声音下,一个县分就仅仅只是一个县分,一个学生或教师仅仅只是一个奴隶或奴隶的看守。而一个在这样的世间和这样的教育体制下挣扎的人,甚至已经不配被称之为人。      
    这个声音就是“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这一句要求之后,你必须及时回答的不完整的另一句:“时刻准备着——”      
    这句话的最可怕之处就在它的不完整。它掐头去尾。因为这一头一尾都不需要你考虑,这个格式是教育者预备的关于灵魂的格式合同。你只需要填中间的空白,就像一条鱼在案板上被斩去头尾,献上丰腴的肉身。我在说过这句话之后积极向上,最高爬上过两根杠(中队长)的位置。      
    我以后接受军训时,曾经对比过这句话和“同志们辛苦了”之后必须回答的另一句——“为人民服务”。我的结论是前者更具有强制性和对自由精神的杀伤力。后一例的搭配,如果换一种角度看,会觉得完全是周星驰的无厘头风格。它多少透露出一点回答者的急智和独立的角色。而“时刻准备着”一句连跑龙套都说不上。如果说回答“为人民服务”是一个捧哏,那么回答“时刻准备着”就仅仅只是一个和声。      
    如果我能在当时得知,自由与尊严的沦陷在一个革命者的学校里会来得这样早泄和尿频,我一定会在彼时的场合回答“梭爷子,日你先人板板”(大意为XXXX妈)。但我没有这样的勇气和洞察力,且过于腼腆,缺乏教育者的厚颜无耻。      
    我在台中7年,对学校没能建立起正面的情感,只有无数在私心里的诅咒。我的师长们,我的大多数比我更可怜的师长,他们的音容笑貌在一个渊源深厚的城池内,在他们兄弟姐妹的子女们眼里曾是一个代表着遥远世界的意象。这一意象的破产,在一个继续沦陷的时代,甚至没能够保持住比官员们的堕落慢上一拍的矜持。那个肥头大耳的校长,曾经举着一根十米长的竹竿在各种学生集会上维持纪律和不可逾越的红线,一个读不准任何一个音标却评为英语特级教师的家伙,在90年代三台县的迅速衰败中成为家财万贯的劣绅。年复一年的收受乡村教师和学生家长的贿金,已成为小城里公开的秘密。      
    90年代,当这个高歌猛进的宏伟概念具体而微在我的家乡,就是一句引人泪下的咒语。像一位全身孝服的女子。像每年几个主要的节庆时分老百姓趁着风高月黑悄悄放置在县委会门口的白色花圈。与对母校相反,我对家乡充满正面的情感。几年前在一个炎热的傍晚经过城郊河边的稻田,看见乡民在黄昏的水田里挽起裤脚,昂首看着我。我在那一刻有了哭意,有了恨意,并唤起一种真正的主意。我对自己说(虽然这是一个通常被滥用的句式,但在那时我的确在心里说出了一个真正的誓言),我这一生,永远也不能离这些挽起裤脚的人群太远。在那一刻我顽固的认为离他们太远就是一种罪恶。这种时刻在每个人的一生中会有数次。那个黄昏对我是一种价值转移的象征。一种向下的力量开始登场,从而抑制住了原本随着时代而高涨的向上的力量。      
    那种向上的力量抓住了堕落中的三台,并随之一起堕落。自从一位老红军佩戴着满胸的勋章远赴天安门广场为农民请愿之后,警察开始在每一辆离开三台的长途车辆上检查并截堵上访者。也许上访者有一个名单,也许更多的上访者脸上有相同的哀伤和愤怒,所以有利于被识别出来。当年收编了整个民间社会而建立起来的公有企业,在谁能卖光、破光谁就能升官的口号下,今天早已荡然无存。仅剩下电信部门高速增长,可以继续提供有限的就业机会,用一个月收入200元的临时工职位在数百竞争者中制造着二桃杀三士的仇恨。而在作为省城工薪阶层的我看来,我已完全无法想象和盘算在月收入200元的生活里该怎样呼吸。      
    有一种沦陷是你不能抵御的,你也无法确切的知道忍受和抗拒究竟哪一种才是理性的抉策?在宋朝,王小波、李顺的起义军攻陷益州(成都)转而围困梓州(三台)的时候,我的先人选择了长达数月、异子而食的殊死抵抗。在更远的时代,当刘禅递交降书,姜维率大军退守三台,却终于选择了君叫臣降、臣不得不降。然而在“革命”和“改革”这样政治正确的叙事下,三台在1949年政权的更年期里开始沦陷,这种沦陷是如此日常,如此缺乏戏剧性的场面。以致于在一个沉沦的故乡思考我们的未来,渐进或者暴力,隐忍或者雄起,每一个词语都沉重得说不出口。在回乡的途中我开始检讨曾经写下的文字:在苦难面前,真理难道可以仅仅来自于逻辑?      
    我的家乡今天充满了失业者、刑事犯、退休职工、终日消耗在麻将里的人群,以及在教育者绑架之下被迫造假的孩子们。我可以在省城的报纸上时常读到籍贯三台的盗窃集团、抢劫犯和无钱就医的打工者的消息(因为色情业发达,强奸犯倒是越来越少了)。退休的官员们几乎无一例外的迁居他乡,个别留下的过着宽裕而寂寞的生活,在厚着脸皮和以前的被领导者一起下棋搓麻将的时候,受尽了来自后者的奚落和挖苦。县政府长期靠着负债和出卖公有产业维持生计。一百四十万人,三千里江山,仅仅依靠着对南方的欲望而继续存活着。农村只剩下“386199部队”,几乎家家户户都安上了电话,但除了月租费外没有一分钱的话费,他们只接听南方亲人打来的电话。      
    卖,成为这个城市的关键词。中共党委卖掉县委会,中共政府卖掉机关大院,卖唯一的公园,卖唯一的足球场。女人们则开始出卖身体。一位成都的朋友曾当面向我夸奖三台的色情产业和我的姐妹们的姿色。常去色情场所包厢的蔡姓县长被老百姓戏称为“蔡厢长”,大搞政绩工程的朱姓县长则被唤做“猪拱嘴”。传奇打工妹李小芳从南方回来,以几千万巨资买下几十亩县委大院,一时成为媒体的焦点和无数年轻女子的梦想。      
    民谣开始泛起,人们怀念一位民国时代的军阀田颂尧。田是二十九军的军长,长期驻在三台,司令部就在台中原行政大院内。这位田军长对体育和教育事业兴趣最大,兴建了三台迄今为止的两座足球场之一,在牛头山下的公园。另一座则是东大当年为三台中学修的。公园和另一些公共设施的基本规模都在这位军阀手中奠定。近来的民谣指名道姓的宣扬,“田颂尧建公园,为了百姓好休闲,邱卖光(邱姓县长的外号)卖公园,为了情妇好赚钱”。      
    数年前,有人在三台电影院放置炸药,和着来自美国灾难片《未来水世界》当中的惊声尖叫,当场炸死数十人。几卡车的尸首让家乡的人们对这个时代失去了最后的温情。人们在悲剧过后开始略微兴奋的相传一个说法,说这场电影本来是县委县府机关的包场,后来临时取消了。我的一位同学在向我传递这个讯息之后,反复强调说,“这个人本来不是想炸老百姓的”。      
    由于这一悲剧,电影院成为了县城里被长期废置的一幢建筑,在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在那之后去新旧电影院看过一场电影。      
    记得初中毕业的那一天,空旷的台中校园像一座坟墓。我和几位朋友一起在初三教室的外面,远远的用石块砸烂了几乎所有的窗玻璃。高中毕业,几乎还是同一群人爬进毕业班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了十个人的名字。里面有校长、教务主任、班主任、团委书记等,顶上写着标题:“台中十大罪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就是造假丑闻中依然为人师表的领导者。你不能不佩服未成年人的好恶。道貌岸然的教育者在他们面前说谎,就像丈夫在老婆面前说谎一样容易被看穿。这所中学对我和我的朋友们意味着什么,对这座在腐败和不义当中挣扎的县城意味着什么,我一直找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直到前不久搬家买了一台滚筒的洗衣机,我在发动起来的洗衣机前端详,发呆。才猛然领悟自己在十几年的青春期里受到了什么样的磨难。我在一个粗暴的沦陷者那里究竟学会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所学校把成千上万的子弟洗干了,晾干了,挂在这座县城内外,风一来就飘如麻木的白旗。把一种具有自由传统的力量变成了顺从者的领袖。      
    我的可怜的父老乡亲,可怜的子侄。千百年来那么轻易就可以被统治、可以被代表、可以被恐吓的人民。肉食者克扣他们的工资,冻结亲人们从南方汇回的钱,拆迁他们的祖屋,并宣称债券从此一文不值。这个冷酷的政府买掉50年前化私为公强抢而来的、50年来剥夺劳动者起码收入而积累下来的一切以全民名义占有的资产,并在财政危机中以横征暴敛的方式开始第二轮的强夺。并在这一切行径时穿上三个代表的晚礼服。而我的乡民们做了什么,他们仅仅是在整个90年代新建和翻修了一千余座寺庙,以表达对台中这座政教合一的修道院的藐视,他们仅仅在1989年后献出了三五个入狱者,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聚集起了几次数百人的骚乱。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以持之以恒的上访,另一部分人以手起刀落的犯罪让这个社会和表面的政治法律秩序历经了反复的充血。      
    除了这样,还能怎样?
    或者看到微弱的希望,或者等待戏剧性的场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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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真是让人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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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提了,现在中国哪里都一样, 好像中国历来都是这样的.
TMD, 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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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有什么用处呢 悲观点来看 整个全球将来都有可能被独裁主义者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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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至今,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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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国家的大陆地区也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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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沦陷是你不能抵御的,你也无法确切的知道忍受和抗拒究竟哪一种才是理性的抉策?

貌似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句话了。
故乡的农民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觉悟呢。

另外,那些感叹故乡沦陷的人,是否故乡沦陷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的离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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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的家乡同样如此。
地理上的家乡已经沦陷了,但更重要的是心灵的家乡也已沦陷,成了精神上的丧家狗。谁又能不想找到那个家乡呢?乐土乐土爰得我所?正如刘原的博客名字:丧家狗也有乡愁!
我愿意把生命献给探求真理的人,而我更愿意杀死一个自以为已经找到真理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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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1949年已沦陷。
我感觉我的民族归宿感正在丧失,新疆独立出去也无所谓,西藏独立出去也无所谓,甚至我觉得做一个日本殖民地下的亡国奴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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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低头看自己的屁股,怎么就不抬头看看呢。
人,盯着漏洞怎么都有话说。别人的屁股都是香的,自己的屁股臭得不得了。

是呀,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可是,说出来的,却不是每个人的。他们指着一点,告诉你,只看它好了,别去看别的地方,这就是全部。
靠,在他们眼里,周边的人就应该是弱智。
然后,这些玩意,就说,你看,沦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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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在看我的团长我的团。

几个台都在放。

有的台弄个什么精编版,有的台干脆自己剪了剪。



结果,你不知道导演到底想怎么给我们讲这个故事,想怎么讲。



但,如果你只看一个台,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因为,你不知道,还会有那么多,你看不到了。



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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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要搞清"淪陷"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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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觉得不错,不过电影和现实还是有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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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没有该题目的创始者,王怡先生的大作。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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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你们管叫沦陷,我们叫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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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变成行尸走肉和麻木的人们啊,不但失去了他们心灵家园,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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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低头看自己的屁股,怎么就不抬头看看呢。
人,盯着漏洞怎么都有话说。别人的屁股都是香的,自己的屁股臭得不得了。

是呀,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可是,说出来的,却不是每个人的。他们指着一点,告诉你,只看它好了,别去看别的地方,这就是全部。
靠,在他们眼里,周边的人就应该是弱智。
然后,这些玩意,就说,你看,沦陷了吧。


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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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农民起义夺得政权,却离农民越来越远,我们将向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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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前途的社会,何处是我家

没有前途的社会,何处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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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前途跟社会没有关系,那个社会都有貌似不公平的地方,但都公平的话,懒惰的人就不思进取,社会就不会进步;中国让世界越来越惧怕,就是身在这个国家的人都很努力去解决貌似不公平的地方,然后找到自己个人的前途。我喜欢在中国,因为充满挑战,充满机会。

来这个论坛,都比较色,虽然我色,因此希望少说点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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