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陽
中國最後一個右派林希翎病逝巴黎,近一年來仍以老病之軀奔波歐美,呼喚中國政治民主與兩岸和平統一。她一生艱困流徙,但始終以理想主義情懷挑戰高壓的威權主義和偽裝的社會主義,是中國現代史上的唐吉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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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最後一個未被平反的右派林希翎,於中共建政六十週年前夕去世,留下幾許未了心願和未竟壯志。六十年來中國的歷史錯置和政治扭曲,不斷纏繞著林希翎及其家人,使他們成為共和國及國共鬥爭的受害者。一九五八年,林希翎被毛澤東批示,以「反革命罪」入獄;她在台灣的父親程逸品,在國民黨威權時期由於與林希翎通信而被判「通匪」罪名,也身陷囹圄。然而,林希翎還是不斷以她唐吉訶德式的理想主義情操,拿起長茅,去對抗風車巨人。
林希翎的勇氣,不僅要面對政權,還要面對死神。病危的日子,她多番跟醫生和兒子樓信達(Pascal)說:「就算我快死,也不要給我插管搶救了,我要用意志去奮鬥……」法國時間九月二十一日早上十點半,她在巴黎市郊聖.凱米勒醫院(Hospital Saint Camille)離世,終年七十四歲。
去年,反右運動五十週年,林希翎從巴黎飛到紐約到加州再到華盛頓到處演講,將那平常不離身的氧氣筒留在法蘭西,一度病倒紐約街頭被送醫院,又因旅費用盡差點被趕回街頭……後來一通電話上,她跟我說:「我有命從美國回到巴黎,說明上帝還是想我活下去。」然而,今年六月,早已罹患先天哮喘、心肺病等多種疾病的林希翎,卻又被醫生告知患上血癌,「最多只有兩年命」。兩年,對於一個壯志未酬的左翼理想主義者來說,實在太過短促了。
「其實,她上次從美國回來後,百分之五十的時間都是住在醫院。」樓信達是林希翎的大兒子,中國出生,一九八三年和弟弟隨著媽媽經香港移居巴黎。林希翎離世前一個晚上,樓信達一直守候在側。「禮拜天下午,醫生已經跟我講,媽媽可能那晚就走。醫生幫她打了止痛藥和麻醉劑,那天晚上她都不能說話了。」病重的林希翎從美國被運回巴黎後,馬上進住醫院,插管子插了好一段時間,她曾經聲嘶力竭差點把電話線也震斷:「那是讓人非常沒有尊嚴的,我寧願死也不要這些機器來救命。」這也許是她後來決定以自己的意志和死神搏一搏的原因。
林希翎被證實患上血癌後,白血球指數只有正常人的十分之一,要定期到醫院輸血,她還很幽默跟我說:「我一輩子都在罵法國政府,沒想到現在法國人的血走到我的血裏去,我成了混血兒,哈哈哈……」期間,由於她行動不便,難再到社區飯堂用飯,市政府還每天派人送餐,醫療診所也定期有護士來打針派藥。但九月七日被送到醫院後,抵抗力又急速降低,即使發燒打抗生素,也都無效,要將藥物經過管子輸入血液裏……
林希翎一路走來,四處流徙,左翼理想卻是堅持不變。她不懂妥協,不是坐在冷氣房和攝影機前談時論政的「革命家」,她是不斷折磨身體和消耗生命、去揭穿皇帝新衣的那個天真孩童。這位孩童的眼睛,不僅看穿偽裝的社會主義,也力抗高壓的威權主義。一九八五年,林希翎首次到台灣探望別離數十年的父親,孰料,當時的蔣經國政府馬上強加她一個「反共義士」頭銜,希望她發表反共聲明,結果,林希翎斷然拒絕,還批評:「台灣的生活比大陸高,但許多地方的毛病則差不多。」當不少「義士」憑藉反共立場而獲取身體和生命上的享受和好處時,林希翎對老朽的身軀卻是毫不愛惜。
二零零四年,林希翎到香港,再轉回大陸。外人總以為,這位「中國最後的右派」,背負著那麼重要的歷史過程,冠著那麼偉大的頭銜,過的日子總會比旁邊那些評論她、採訪她的人風光十倍吧!才不,逗留香港期間,每月僅靠法國政府數百歐元的生活費援助,一頓麵包一頓便當一頓餓肚子,到處借宿。朋友一邊幫她搬家,一邊幫她找下一個暫住地,從灣仔的唐樓,搬到深水沒有電梯的舊廈九樓,每天帶著嚴重哮喘的身體爬兩層停十分鐘,「我要留在香港,這裏才有人聽我講話」。有一段時間,她還住過工廠大廈,沒水沒窗睡地板……她就是如此的消磨自己的身體去追尋真理和希望。然而,她最讓人信服的,倒不僅堅倔的意志,還有那種人人平等、鋤強扶弱的俠義精神。
香港自由記者張翠容說,林希翎見到一個西方年輕傳教士因找不到教會而哭起來,她就馬上跟對方說:「不要緊,你找不到地方就暫時住在我那裏。」林希翎那時在上環租了一個套房,但「她自己都快交不起房租要被人趕走,還叫別人去她那住。這是我親眼看到的。她心腸非常好,有俠義精神」。
林希翎在香港的戰友比較多,除了張翠容,還有立法會議員梁國雄(長毛)、前議員劉千石等。 她辭世翌日,我告知長毛,他沉默之後慨嘆:「也好,她在巴黎那麼孤單。」林希翎住在巴黎市郊,政府安排一套上千呎、有小花園的房子給她,那社區空氣頂好,早上晨運,晚飯後散步,是一般退休人士的最佳生活。但她不僅不管身體,也不懂生活,她住在浪漫的法蘭西,卻心繫中國,整天上網看中國新聞,朋友也寄去亞洲週刊,看到維權人士被捕,又大罵北京。在獲悉患上血癌之前的一通電話裏,她還說:「我要再來香港,曉陽,你幫我找個地方住。」
法蘭西的革命和浪漫,二十多年都留不住她,然而有個地方,卻是她早下遺願的埋骨處,那就是巴黎公社革命軍最後一搏的戰場:拉雪茲公墓(Cimetire du Pre-Lachaise)。一八七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巴黎公社最後的一百四十七名戰士退守公墓,最終被殺。今天,不少追逐革命夢想的人們都會到墓園內的巴黎公社社員牆( Mur des Fdrs)弔唁。此外,拉雪茲公墓二百年來也安頓了不少名人遺骨,像《卡門》作曲者比才、波蘭音樂家蕭邦、作家普魯斯特、王爾德和巴爾扎克等,也將墓園視作安魂處。而林希翎,也希望長埋拉雪茲,追隨眾多革命英魂,不致孤單。然而,她的這個心願也許落空。
樓信達電話中說:「媽媽應該不會葬在拉雪茲,她一半骨灰葬會埋在婆婆及弟弟附近,另一半則按她意願,送回北京和右派朋友葬在一起。但我們九月二十八日早上十點會在拉雪茲辦一個追悼會。」林希翎走後,中國大陸和香港的朋友籌備追悼會,在巴黎,王龍蒙、張健、張倫、樓信達與《不馴的林希翎》作者Marie Holzman也組成治喪委員會。王龍蒙說:「已有不少朋友,包括其他國家的,都說要來參加追悼會。治喪委員會目前還幫她募款,要買一個墓地,讓她入土為安,大概要二萬歐元。朋友可以直接匯到樓信達的帳戶。」
林希翎在中共建政六十週年前夕離逝,留下了無限遺憾,似乎是為歡騰喧鬧的慶典留下更多思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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