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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胜利的基干队伍:延安一代知识份子

中共胜利的基干队伍:延安一代知识份子

裴毅然 
一 延安的重要性


  中国共產党的统治形式正式形成於延安时期(1935-1948)。蒋介石贴心侍从、特工头目唐纵在日记中谈及延安对中共的重要性,以及中共对知识份子与私有财產政策的转变1:



毛泽东经过土地革命之教训,与封建势力斗争的经验,知道国民革命走的道路是正确的,中国革命的主力不是工人,而是小资產阶级和农民,故自民国三十一年整风运动以来,竭力争取中间层知识份子。在第七次大会毛泽东的政治报告,主张保持私有财產制度并发展资本主义,这是中共一个很大的转变。这一转变在中国收得很大的效果,后方许多工商界和国民党内部失意份子,过去对於共產党恐怖的心理,已完全改观。



来自敌方的总结一般比较深刻。唐纵指出中共对知识份子及私有财產政策转变的巨效,可谓拨草见物一语中的,点到中共获胜要因之一。


  延安时期,革命手段无限制、道义原则工具化的极左倾向得到遏制。南方苏区劫富济贫的平均主义,短期内虽能有效动员一部分农民「入伙」造反,但这种只破坏不建设的暴烈政策毕竟缺乏持续性。1929年2月,湘赣边苏区干部就指出:「大破坏之后,没有注意到建设问题,没有注意到经济恐慌的危机,以致造成乡村全部的破產,日益激烈的崩溃。」2苏区经济必须依靠高歌凯进的军事扩张才能维持,与黄巢、李自成的流寇主义大致相同。一旦扩张停止,仅靠赤区经济体系,便无法维持。一位中央苏区财政人员说:「城市商业日渐衰落,最后陷於停顿。营业税的收入也很少了。此外,其他收入则为数更少。」3


  相对於南方苏区搞得鸡飞狗跳、缺乏持续性的「打土豪经济」,中共延安时期各项政策要宽缓得多。「减租减息」而非彻底剥夺地富,使得延安经济较之江西有了更多的推进力;「三三制」更是扩大了政治基础,因此得到知识份子的政治支持。毕竟,地方乡绅既是生產的组织管理者,也是维持社会再生產的基本社会力量。恶霸劣绅终究是极少数。「劫富济贫」打掉了所有乡绅,也就一併摧毁了该地的生產力。


  政策的转缓,使中共获得人和。延安一代知识份子的崛起是中共胜利最关键的「客观保证」。「延安一代」包括抗战前后进入各根据地的青年知识份子。显然,中共仅凭南方长征而来的二万餘红军,在抗战结束后不可能具备与国民党争锋逐鹿的能力。从队伍构成上,仅有山上队伍的「枪杆子」,缺乏来自亭子间的「笔杆子」,也是无法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抗战第一年,八路军就从3万餘扩至25万4。1944年年底,国民党拥军200餘万,中共63万5;半年后中共七大,中共党员120万,军队近91万,初具对抗实力了6。


  1938年3月3日,毛泽东向陕北公学(陕公)毕业生致临别赠言,作出歷史性预示:「从前有个黄埔,那里表现著一种朝气,这种朝气也就代表著一种倾向。黄埔和陕公一样,同学是从各地方来的,又分布到各地方去。」7对於大批青年知识份子的加盟,毛泽东的政治敏感十分强烈。1942年5月28日,延安文艺座谈会刚结束,毛泽东在中央学习会上作报告8:



需要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样,天天讲,使得在军事、政府、党务、经济、教育各方面工作的同志,对文化人、知识份子採取欢迎的态度,懂得他们的重要性,没有这一部分人就不能成事。斯大林在联共第18次大会上把这个问题当作一个理论问题来讲的。任何一个阶级都要用这样的一批文化人来做事情。地主阶级、资產阶级、无產阶级都是一样,要有为他们使用的知识份子。



  随著中共军政影响日益扩展,延安一代知识份子对1940年代以后的中国歷史走向发生了无法漠视的作用。十六岁到延安的何方晚年说:「后来看到所发生的各种事情会经常联想到延安整风,越来越感到那场运动对党和国家影响之长久和巨大。」9延安文化模式规范了几代人的思想,塑造了几代人的价值。


  1949年以后,在思想、文化、教育等领域,「延安出身」成为进入新政权上流社会的入门券。文化界、思想界没有这一出身的昔日主角均退居边缘,延安一代一统天下。直至1980年代,中共党内都将延安时期视为「黄金时代」,把延安一代称为「黄金一代」10。


  从思想倾向、价值理念这一大框架上来考察,就连自由知识份子胡风、贾植芳也属於延安一代。他们虽然没有到过延安与根据地,没有加入中共组织,但在价值认同与思维方式上,完全接受「延安模式」。胡风与周扬的文艺理论虽有不同,但文艺为政治服务则是他们的共同归宿,分歧仅在於如何具体为政治服务。两人的对立仅仅源於当时极不宽容的社会氛围,并没有实质性的价值对抗。《小兵张嘎》作者徐光耀晚年说:「那时候,人们的思想能有几个不『左』呢?……甚至包括胡风,跟党也是跟得很紧的。」11胡风等人在1955年下狱后,也只能发出模糊的迷惘之嘆,无法进行深入反思。


  1955年成立的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共六十一人,成员主体即为延安知识份子,尤以中央研究院为核心:陈伯达、胡乔木、周扬、艾思奇、胡绳、范文澜、尹达、张如心等。其他进入学部的延安知识份子还有:何其芳、于光远、王学文、杨献珍、邓拓、薛暮桥、吴玉章、向达、潘梓年、骆耕漠等。


  延安发生的一切均意味深长,裹带著重要的歷史内涵。近年,将「延安知识份子」单独列类,已成为中国现代史学界基本术语,愈来愈受到中外学者垂注。


二 广招天下士


  1937至1938年,中共打开大门「广招天下士,诚纳四海人」(中组部长陈云语)12,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抗大)登报招生。1937年9月5日,陕公校长成仿吾在《新中华报》上发表〈陕北公学招生简章〉,西安、三原、延安等地设立考场。1937至1942年,中共在延安先后创办抗大、陕公、鲁迅艺术学院(鲁艺)、中国女子大学等十七所院校,面向全国招生。1937年,中共特调上海的艾思奇、何干之到陕公任教。陈云强调:「谁抢到了知识份子,谁就抢到了天下。」13「现在各方面都在抢知识份子,国民党在抢,我们也要抢,抢得慢就没有了。」14南京、武汉、西安、重庆、太原、桂林、兰州、迪化等地的八路军办事处以及广州的八路军通讯处,千方百计将知识青年一批批送往延安。延安所有教育都是免费的,抗大须为每位学生平均支付10.5元15。


  另一方面,「九.一八」以来,大批知识青年原本就不满国民党的对日妥协和专制统治,再受斯诺(Edgar Snow)的《西行漫记》(Red Star over China),范长江的通讯《中国的西北角》、《塞上行》,加上其他介绍延安的文章的强烈吸引,怀著信仰憧憬从天南海北投奔延安。1938年夏秋达到高潮,每天都有百八十人到达延安,夫妇同行,姐妹相携,还包括一位七十五岁的老头。抗大招生额满,从延安到西安的电线杆都贴上「抗大停止招生」,但「还是有许多青年徒步走来」16


  ……


 


註释
1 公安部档案馆编註:《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北京:群眾出版社,1991),页522。
2 〈杨克敏关於湘赣边苏区情况的综合报告〉(1929年2月25日),载江西省档案馆、中共江西省委党校党史教研室:《中央革命根据地史料选编》,上册(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页19。
3 曹菊如:〈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工作的部分情况〉,载陈毅、萧华等:《回忆中央苏区》(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1),页373。
4 彭德怀:《彭德怀自述》(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页227-29。
5 胡乔木:《胡乔木回忆毛泽东》(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页354、373;279;251;279。
6 朱德:〈论解放区战场〉(1945年4月25日),载《朱德选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页149。
7、 8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页104;432;374。
9 何方:《党史笔记──从遵义会议到延安整风》,上册(香港:利文出版社,2005),页209;279;129;259-60、266。
10 李维汉:《回忆与研究》,下册(北京: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6),页495。
11 邢小群:《丁玲与文学研究所的兴衰》(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页162。
12 刘家栋:〈陈云与延安知识份子政策〉,参见朱鸿召编选:《眾说纷紜话延安》(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1),页82;84;90。
13 转引自刘家栋:《陈云在延安》(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5),页30。
14 陈云:《陈云文选(1926-1949)》(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页115。
15 江文汉著,黄天霞译:〈1939年江文汉延安访问记〉(1939年11月17日),《档案与史学》,1998年第4期,页6。
16 陈云:〈论干部政策〉(1938年9月在抗大的讲演),载《陈云文选》,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页113;何其芳:〈我歌唱延安〉,《文艺战线》,创刊号,1939年2月。参见《眾说纷紜话延安》,页222。


 


── 原载 二十一世纪
Wednesday, September 02,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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