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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友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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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显中

【作者按:我在《阳谋下的人生》书中第20页里提到一位“精神领袖”,最近自费出版了一本回忆录《风雨峥嵘76年——一个在建国前就和人民持相同政见者的命运,献给建国60周年》。他征求我的意见。我不习惯于阿谀奉承,说好话。于是写了此信给他。 】


XX兄:

你的书收到好几天了,终于看完。

先说说我对于书籍分类处理的原则:凡是公家发的书,根本就没有资格摆上我的书架,也从来就不看,而是随便堆放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攒够一定数量就作为废纸卖给收破烂的小贩(那些花费公款大量印刷出来的文字垃圾只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有位作家说过:“过去的愚民政策是不允许人民受教育,不许读书。今天再这样做显然不可能了。今天的愚民政策是只允许人民接受某一种教育,读他们所允许的书”知道了这个,所以我就反其道而行:你要求我读的书我偏不读,什么新闻联播,什么党报,统统不看。你有主旋律,我有遥控器。

对于朋友送的书,则分别情况,或认真读,或随便翻阅。最认真读的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书,或向图书馆、阅览室借的书。不但认真读,而且要做笔记,或录入电脑,长期保存,以便经常阅读、体味。

再说对于你的书(我就不必客气说什么'大作'了)大体上全部看完。总的感觉是:我的书是强调和当局的'异',而你的书则反之,极力强调和当局的'同'。为此,你甚至隐瞒(或者说'忽略'吧!)你的父亲的死。在很多地方,你强调你受到祖先良好的遗传基因(爱国、革新等等)如果是不明白具体情况的外人,一定要产生疑问:作者的父亲是什么人?难道就没有给予作者'遗传基因'吗?如果要研究遗传基因的话,最直接的遗传基因应该是来自父亲和母亲啊!父亲的遗传基因占1/2,而祖父的遗传基因仅占1/4,至于先祖的遗传基因那就更少,是若干分之一,微不足道,几乎为0,可以不计。因此,对于令尊大人决不应该回避,也回避不了。

你在以前电话里说过一句非常轻松的话'划清了界限'。 '划清界限'是在毛氏王朝人整人时代特定背景下的语言,是毛泽东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手段[应改为'借口']。在你的血管里仍然流淌着你父亲的血液,在你的头脑里仍然存在你父亲供养时所获得的知识。你划得清吗?在你的书名中有'76年'三个字,可是其中就有18~19年是在你父亲的经济资助下[学习和成长]生活,时间占4分之1,总不能删去吧?

再说,用得着划清什么界线吗?他是恶霸[土匪]吗?他有血债吗?没有!据我的印象:他就是一个当地的著名律师。从前我经常去你家里,多次见到这位老伯,给我的印象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而这样老实巴交的老人,竟然[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杀害。罪恶的源头在哪里?完全是毛泽东这个屠夫残酷屠杀政策所造成的乱杀无辜。根据著名学者杨奎松的研究,当时杀人是有指标的,而这个指标又一再被毛泽东加码。例如上海本来上报计划杀300个,毛泽东说不行,上海这么复杂的大城市,应该杀1000!就这样,错杀了多少无辜?无法统计。这个账应该记在毛泽东的头上。你为什么不敢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是不共戴天的。你岂能忘?是真忘记,还是假忘记?如果真忘记,就违反天伦、有逆人性!如果是假忘记,那是虚伪。 [虚伪的背后是功利主义、实用主义! ]

也许你害怕,不得不违心地说假话。在过去的毛统治下的黑暗年代,情有可原。人都是怕死的嘛!我也说了不少的违心话。没有说过一句违心话的人恐怕活不到今天。但是,请你放眼看看今天的世界潮流和当前的现实,你还怕什么?这也难怪。你不会上网,不了解外面的新情况、新事物。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写那本书之前,就看了北京大学的才子陈奉孝的《梦断未名湖》(境外朋友寄来的),还有王书瑶的《燕园风雨铸人生》,作者也是当年的北京大学学生。 (请阅拙书最后那页,都有介绍)。还有《炎黄春秋》副主编杨继绳先生写的《墓碑》(内容是揭露三年人为灾难中各地死亡人口的具体情况,十分感人、催人泪下;全书80万字。可称传世巨著)一书在香港出版前,当局曾再三劝说他停止运作,彻回书稿。被拒绝。他在序言里说:“如果我为这部书而遭受不测之祸,也算是为中国的民主事业而献身”。国防大学教授辛子陵写的《千秋功罪毛泽东》也是在香港出版,一时间风行海内外、万人争相传阅,真是'洛阳纸贵'。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局把他们怎么啦?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他们还照样积极参加许多有益于民主事业的工作(如61个人的签名、筹备6/4血案20周年活动等)可以这样说:如果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恐怕还要再建100座监狱。当局为什么不抓?这是当局的明智选择。不久以前,抓了一个刘晓波,就引起国际朋友纷纷写信给最高领导人,内容不详,但肯定不会是颂扬的吧?胡、温他们不能不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今天的最高领导人已经不再是'流氓加政客'毛式痞子,而是接受过现代文明洗礼和世界潮流感召和教育的政治家。政治家应该具有政治家的智慧、世界眼光、现代思潮,还应该有顺应潮流的睿智决断和海纳百川的广阔胸怀。不可能再做自毁形象、自我封闭、自绝于世界潮流的蠢事。他们更要考虑自己的身后名声、后人评价、历史地位等等。他们没有老毛那样的资本,可以“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他们只能、也只应该凭借自己的政治智慧、善待并认真倾听不同声音的雅量来确立自己的执政业绩、巩固自己的执政地位。

其次,再来说你所谓的“第二种忠诚”大可不必。一个曾经把上百万精英人士(包括你、我和我们的许多战友在内)打入社会最底层受尽磨难,大部分被迫害至死的所谓'民主国家',一个在没有战争和天灾的和平环境下竟然饿死几千万饥民的国家,一个把上亿老百姓卷入空前浩劫、无辜死亡2000多万人的所谓'共和国',一个把枪口瞄准手无寸铁的学生、硬是敢于[可改为'悍然']开枪,杀死几百个热血青年,血洗天安门的所谓'共和国',一个把绝大部分社会财富都集中在极少数权贵手中的所谓'社会主义国家',值得你这个曾经英勇反对蒋介石独裁、反动政权而冒死参加地下民盟的老革命去“效忠”吗? [有位作家说过:当你无法改变什么的时候,唯一可以改变的就是对待这些事物的态度。说得太好了。 ]

你的书名副题是《献给建国60周年》请问:这60年中是否包括1957年? 1958~1961年? 1966~1976年? 1989年?如果不能包括这四个令人诅咒的年份,那还是完整的60年吗?如果包括的话,那好:这四个令人诅咒的年份,你也要'献给'吗?最近当局在大力宣传“辉煌的60年”评功摆好。网上就有人发帖子质疑:难道其中1957、1958~1961、1966~1967、1989年等也算'辉煌'吗?那可就贻笑大方、令全世界的有识之士都要笑掉大牙啰!

你的书所一再表达的“忠诚”不禁使我想起了《祝福》里的祥林嫂,耗去多年辛苦所得微薄工资,费尽心机去捐门坎,为的是有资格参加鲁四老爷家里除夕的盛典,主人可以让她去端鱼。今天我们看来实在太痴心。那有什么意义吗?况且结果又令她更失望。她一个农村妇女,没有学识,值得原谅并同情。而你是一名受过高等教育、又具世界眼光曾经到过国外学习、交流的高级知识分子,竟然也这样做,确实令人感到可悲。恕我不恭:你这是发什么贱呢?

当然,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比如:同样是章伯钧的女儿,章诒和就始终对当局保持批判的态度,她还有个姐(或妹?)却被招安了,当上了政协委员(那可是全国的啊)。如果章诒和也来个转变立场,那恐怕要比这个回报会更高。可是她不稀罕这个东西。为什么?其父说过:“你最像我”。恐怕将来到阴曹地府,章老也只会承认她这个女儿,那才是真正的'遗传基因'。政协委员是什么?花瓶而已。再请看看李慎之,为抗议6、4事件,毅然辞去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副院长的职务,弃之如撇履。那可是个副部级的官啊!再看赵紫阳,老邓说了,只要写一纸检讨,仍然可以保留政治局委员的头衔;后来又降格以求,只要口头认个错,也还可以保留中央委员。可赵紫阳就是不稀罕这些。瞧!什么算英雄?什么叫大视野、大眼光、大胸怀?什么是浩然正气?这就是典型,就是榜样!将来历史必定会为这些人大树丰碑。你不过是个南昌市的政协委员(你有什么权利?敢参政、议政吗?你能选举什么'公仆'吗?)可就在这个小小的政协委员,竟然把我们当年奉为'精神领袖'的你给招安了?价码也太低了。我为你感到可惜,实在不忍心听之任之,特地向你进一点忠告。拳拳之意,尚请鉴察!并恭请批驳。我的那本书,也请批评。我自问没有什么成就,但是从前被压弯的脊梁骨总算是挺直了,用不着再去昧着良心说假话了。图个什么啊?都这一把年纪了,最后的岁月总应该保持一点做人的起码体面和独立人格吧?

我们曾经是并肩战斗的战友,又是毛祸时代受到残酷迫害的难友,今天的思想却存在着这么大的分歧,这不奇怪。任何队伍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时时刻刻在变,在分化。当年的大右派、令人尊敬的钱伟长,在1986年却因为检举方励之、刘宾雁、许良英等人筹划“反右派30周年学术讨论会”而为老邓赏识,赐给一顶“全国政协副主席”的官帽。但是,将来的历史如何写?后人的议论如何评说?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应改为“那就很难说了”]。总之,人是在变的,不是变得更高尚,便是变得更卑鄙;[不是变得更坚强,就是变得更软弱]。

战友、难友、诤友:胡显中〔签名〕

作者惠寄    转载请注明出处
Thursday, August 20,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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