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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遭密抄

我也曾遭密抄

裴毅然 
2009的3月19日,章诒和于《南方周末》发表《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原来当年聂绀弩的一帮好朋友(包括吴祖光)都是告密者,是他们合力将脊梁突出的聂绀弩送进监狱。不过,务请今人注意,告密当年不叫告密而叫“忠诚”。同一行为,两种称呼,性质似乎就有了差异,这就是当年的大气候大背景。


4月30日,又从《观察》读到旅美老同学曹长青的《从我四次被“告密”谈起》,读得我思绪再飞,叹息不已,不免想到自己也曾“享有”的待遇。


本人与曹长青乃黑龙江大学中文系同窗,低他一届的七八级。虽然当年与他走得甚近,“大路社”诗歌组长接班人,但毕竟没有他树大招风,没有引来官方“重点关注”。说实在,此前本人钻了八年山沟——大兴安岭筑路小力工,从文史常识到概念逻辑,满脑一水儿赤左装备,进得黑大,一时不辨东南西北,只有体力没有智力,只有青春没有思维,只有大愚若智的木讷,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野心”(当年绝对视为非分的“不谦虚”)。尤其对政治,无论家人戚友还是个人经验都告诉我:必须远离,沾碰不得。且以“不关心政治”为遗世独立的仙风道骨。


但我终究脑有反骨,不甘随大溜,尤其思想与文件差距相大,实在不甘心当“螺丝钉”。大学毕业后,分入浙江省政协机关。最令我苦恼与拎心的是每周学习,必须发言,挨个来。本人既不愿说谎话又不能说真话,因此只能说套话,每次发言都像上断头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学习对机关干部必不可少,至少是思想空间的一种占领,厉害呵!


我经历密抄是在“六•四”后。其时,本人岁入三旬,读史有年,国事渐明,反骨日凸,麻烦也就跟着来了。那会儿,本人供职浙江一所高校。这所高校“动乱”期间在杭州中心广场颇有作为,“平暴”后理所当然受到重点关注,上峰特派要员出任党委书记,重点查找“动乱源头”。由于本人曾在广场上演讲(被公安录音),又参与广播站审稿(其实奉校领导之命,防止过激言论),自然而然陷进去,平时言语又多出格,乃是本校教师第一“出头椽子”。“六•四”刚过,巿公安局就想找我“谈话”,此时的校党委书记根据历史经验,力保部属,说我至多只是思想激进,决无反党,尤其没有参与“组织”之嫌。如此这般,本人滑过“六•四”后的清算。


但是,不久党委书记换人,新任书记一来,情况有了很大不同。一则“反和平演变”烈焰正炽,上峰督查甚严;二则新任书记衔命而来,必须以政绩示身价;三则此人年近六旬,退休在即,欲求延聘,必须“立功”。总之,他是带着“立功”之心就职,必然有所动作。因此,作为“第一椽子”,本人这次难再滑脱。此外,本人有一致命缺陷:只是从书本上、从长辈处摸知反右,自诩观史通今,毕竟实践经验尚欠,仍不知“沉默是金”,不知如何自我保护。


一天,忽接教务处通知:停课检查。理由为二:课上攻击获奖电视连续剧《渴望》女主角刘慧芳;二、称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一代枭雄”。两条罪状,后者为本人原创;前者不过是转引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司徒兆敦(司徒慧敏之子)语录,他不久来来杭讲学,说他一点都不喜欢逆来顺受的刘慧芳,如果他有这样的老婆,一定将他从窗口塞出去(讲课地点为九楼)。我当然明白新任书记在拿我祭刀,“欲加之罪”而已。但我不明白新书记何处得知本人这些语录?一调查,原来此人不耻下听,那日潜入课堂,伏于一高个学生之后,且本人一向坐着讲课,一般不抬头观堂,“阶级斗争警惕性”很弱,被他觑空偷听一节课。按规矩,领导听课,就算不事先通气,进课堂前总得打一个招呼,他轻轻地来,悄悄地去,自然“意在沛公”。一时山雨欲来风满楼,本人以待罪之身等待发落。


新任书记运用组织力量动员与我有接触的师生,要求他们揭发我的“反动言论”,大有要我好看之势。岂料,星移斗转,时代不同了,革命群众觉悟有了大提高,居然没有一人向他提供一条“有价值材料”。其实,以我平日的放言无忌,以我毫无防人之心,只要有人愿意,绝对能够提供十条以上的“反动言论”。估计新书记也是这样预计的。可偏偏让他失望了。然而,新书记既已捉虎,自然不愿轻易放虎。他仍向省高校工委打报告要求处分我,无奈仅凭他密抄的两条言论与我那点“六四”老账,实在难以定案,无法扣我“反党反社会主义”帽子,只得“放”我,但还是逼我在系里做检讨。两位有反右经验的前辈嘱我:千万不要自扣屎盆!我当然不愿做检讨,便以做报告的气势(如撑按桌面、举目巡视)读检查,新书记很不满意,但也只能就此下坡,让我回到“光荣的讲台”。


不久,我竟窥得新书记的深层内心,明白原来江河有源呵!正巧,我系主任换人,新系主任第一次当官,无有经验,新书记便向他秘授官诀:当领导一定得下面有眼线,且得别人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不予提防,这样他才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领导才能得知下面的“一举一动”,才能有威信。这位1950年代“过来人”被新书记教育得毛骨悚然,低声对我说:“真没想到,当领导原来要这样!真是听他一席话,胜读一生书!”


这位新书记学出复旦新闻系,当时在学校就是反右积极分子,毕业后分配至浙江省委宣传部(当然是得重用)。看来,积力多年,很有些经验了。只是,他这会儿有点不逢其时,难演反右故事,对我这根“出头椽子”只能虎头蛇尾。一年多后,邓小平“九二南巡讲话”发表,风向有变,“反和平演变”不得不停止,“新书记”一下子蔫了,“失业”了,我以为熬出头了。然而,寒冬虽过不等于暖春来临。此人任上,本人被定“六四分子”,系主任三次打报告要求提我为副系主任,他一句“裴毅然嘛,学术上发展”,断了我的仕途。此人退休后,接任书记倒挺欣赏我,数次想提我,人事处长仍以“六四分子”力阻,接任书记只能实告:“裴毅然,你走吧,调个单位吧,不要在这儿浪费大好光阴了。”我这才发愤向学,43岁入复旦攻博,46岁调沪,实现“学术上发展”。


如今,我还真有点从心里“感谢”那位书记,如果不是他“阶级立场”坚定,不是他定我“六四分子”,我怕还不会如此清晰看清自己的前途,不会如此坚定“学术上发展”,不会因亲身感受“左”而发愿研究“左”,不会真正“把一切献给党”。


本文之所以不列校名不称人姓,一则本人身处寰内,有所不便;二则恕道待人,能恕则恕吧。有什么办法呢,赤左烈祸,本人不过受点“余绪”,本文不过留点记忆在人间,只是想告诉后人:曾有这样的左人!曾有这样得到指令的左行!曾有这样不可告人的“官诀”!


无论如何,告密成为文化,成为文化人的一种常态现象,必须予以剖析,既要算历史的大账,也要算每个人的小账;既要见林,也要见木;毕竟,宏观历史是由微观个体组成,没有细胞,哪来整体?没有一个个具体的告密者,哪来巨、浊浪翻腾的告密文化?就“聂绀弩友人告密”而言,让后人看到真实一幕,不对历史藏拙掖丑,至少有利于他们认清当时之实况,让他们看到“告密”变“忠诚”的可怕,荒谬只有被凸现,才能成为长鸣之警钟。当然,所有算账都只在道义层面,也只能在道义层面,难道我们还会去找那些告密者的灵魂算账么?难道我们会像他们一样低层次么?但是,道义清算是必须的。很简单,如果我们连直面道义的勇气都没有,还能得到道义么?天下苦秦久矣,寰内苦无道义久矣!所谓潜规则大行,成为公认的“第一力量”,道义还能不四处躲藏么?


2009-5-1于沪•三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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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y 0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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