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ckhamnet

2009年奥斯卡的大赢家《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中提到了印度的达哈维地区。事实上这是世界第二、亚洲最大的贫民窟。面积虽然只有1.75平方公里，居民却达百万。走进达哈维地区，可以看见街上遍布敞开式下水道，小巷里堆放着生活垃圾，散发浓烈的腐臭味。

据报道，不少贫民窟居民在电影上映后走上街头抗议，认为影片中展示的印度社会状况是恶意丑化并诬蔑印度。与此相似的是，2008年好莱坞动画片《功夫熊猫》在中国曾经遭受过抵制，因为以艺术家赵半狄为首的民族主义分子认为该影片丑化了中国国宝大熊猫。印度会不会抵制《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还有待事情的进一步发展，此处不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政治教科书里都把贫民窟当成资本主义社会的特有现象。那些破败的棚户区与近在咫尺的高楼大厦相映成趣，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浪儿童与大腹便便的资本家相映成趣。政治老师指着书上的平民窟图片告诉我们：瞧，这就是万恶的、人剥削人的资本主义社会！

1995年我去南方打工。顺便说一句，在我们家乡，这几乎是所有读不起大学、又无钱经商的年轻人唯一的出路。在东莞郊区的一个工地，我找到了从村里出去的建筑队。几十号人都住在一个由竹竿构架的工棚里。那几天恰好在下雨，而棚顶的防漏功能又不太好，因此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他们在棚外，垒了一个灶自己做饭，每天三顿饭都会弄得乌烟瘴气。一条臭水沟就从门前过，里面总是堆满气味各异的垃圾……我没实地见识外国的贫民窟，但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与贫民窟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我的老乡们得经常提防那些查暂住证的联防队员。被他们带走一次，没有三五百块钱是出不来的。

当然，与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不同，我们是不存在贫民窟一说的。学者秦晖先生曾经发出过这样的疑问，“这些进城的农民工，他们是不是在城市买了商品房呢？估计很少。是不是住进了国家提供的福利房呢？好像也没听说过。是不是他们自己盖了一些棚户呢？好像也没有。那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是上了天还是入了地？”现在我可以回答：“进城农民工们的确没有住进贫民窟；他们之中的一小部分住进了工厂集体宿舍，大部分住进了城中村（工棚也包括在内）。”

不管官方愿不愿意承认，这里所谓的城中村，其实就是贫民窟。

现在，我们越来越少听说在发达的西方国家还存在贫民窟。如有，也有我们惯常的印象大相径庭。这些国家的贫民窟，至少在建筑景观上都是很漂亮的，而棚户式的贫民窟，大概只能在印度、巴西、南非之类的发展中国家看到了。其实，就算是印度的这些贫民窟，也远非我们想象中那样恐怖。以达哈维为例，这里虽然缺乏卫生设施，但居民尽量保持他们房子的美观和整洁。有电，也有自来水。电视机和手机也不罕见。一些“贫民窟主”在经济条件改善了以后，也装上了在印度算是奢侈品的空调。最重要的是，在贫民窟区域，政府也建了实用的医院、学校之类的公共设施。按照印度农村的标准来看，达哈维不算特别贫穷，而且，这里和印度的其他贫民窟一样，正在逐渐改变。据媒体报道，印度政府目前正在监督达哈维社区的重建计划，这将带来新的房屋和环境规划，起码可改善此地居民恶劣的居住环境。

同为发展中国家和人口大国，中国在诸多地方都有必要向印度学习。比如贫民窟。中国有一亿四千万农民工进城务工。他们的勤劳为每年的GDP贡献了若干个百分点，然而，在分配保障和福利的时候，又总是把他们排斥在外。政府几乎从没考虑过他们的住房问题，好像这些人可以在墙上打一颗钉子，晚上挂起来睡觉。我以为，政府应该修建一些适应农民工生活的社区——你可以称为贫民窟，如果觉得不太好听，也可以称为农民工之家。房子不求太大，遮风挡雨足矣。屋内装修不求太豪华，干净、整洁，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即可。地段不求太CBD，附近有学校、医院、商场这些基本的服务设施即可。

对于进城农民工来说，这样的一个社区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住所；而对于政府来说，他们应该清楚，承认农民工也有在城市生存和发展的权利，并且竭力保障之（而不是相反，竭力以暂住证等形式剥夺之），是政府当仁不让的职责之一。贫民窟绝对不是一个国家的耻辱。它意味着我们敢于正视自己的短处，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就正是社会改善和进步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