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渭南警察进京冒充“人口普查”抓走作家zt
新京报记者 钱昊平
55岁的谢朝平今年6月辞去了记者的工作,准备以自由作家的身份回四川老家。
“没料到家还没回,先进了看守所。”8月29日,其妻李琼擦着眼泪说,8月19日,谢朝平被陕西渭南的警察从北京的家中带走。
带走时,警察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手续,只是口头留下一句“涉嫌非法经营”。
8月30日,谢朝平的律师周泽与渭南市临渭区公安分局交涉后得知,“非法经营”是因为谢朝平自费出版了1万本纪实文学《大迁徙》,那是谢朝平历时三年采访的成果,主要记录三门峡大遗民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渭南地区的移民是作品的主角。
文字工作者写书如何成了“非法经营”?8月30日,渭南市临渭区公安分局法制科负责人电话里说“不便多说”。
1***穿着拖鞋被带走
谢朝平租住在石景山区鲁谷东里社区,李琼回忆,8月19日下午5点多,她听到敲门声,当时她正准备做饭,丈夫在电脑上整理资料。
“我问是谁,外面回答说是人口普查的。”李琼说自己没作任何怀疑就开了门,外面站了7个穿便衣的人。对方问李琼是否是房主,李琼说不是,自己只是租住。
对方又问租住者姓名,李琼报了丈夫谢朝平的名字。
“话音刚落,他们冲上去擒住谢朝平并戴上了手铐。”李琼说他们嘴里还念叨“要找的就是谢朝平。”
稍微镇定了一下,谢朝平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对方出示了警察证,四个是陕西渭南的,还是三个陪同的北京警察。
当天谢朝平一直坐在电脑前没有出门,只穿件大裤衩,李琼希望能让丈夫换上整齐的衣服,但遭到拒绝,在其据理力争之下,才准许谢朝平坐在椅子上,由李琼帮其换上了长裤。
接着就是长达两个小时的搜家,带走了谢朝平所有的书稿,资料、笔记本电脑、录音笔和U盘。
在谢朝平的要求下,几个警察列了一个查抄清单,但清单并没有留下,而是几个警察自己带走了。
李琼坚持让警察出事拘传手续,警察没有,最后是口头说了句“非法售书”。
晚上8点多,谢朝平被带走,出门时连鞋都没让换,穿了双拖鞋。
2***655次举报
8月30日,谢朝平在北京聘请的律师周泽前往渭南市临渭区公安分局法制科了解案情,得到的答复是因为涉嫌非法经营,具体所指就是谢朝平今年5月出版了长篇纪实文学《大迁徙》。
书稿内容是上世纪50年代三门峡黄河大移民为背景,记录了那段历史,也揭露了现在一些地方官员违背移民政策的贪污、腐败行为。
书的出版与谢朝平一篇被压住没发的新闻稿件有关。
2006年,谢朝平任《检察日报》下属《方圆》杂志社记者,当年他接到陕西渭南移民局工会主席李万民的举报,反映当地政府部门克扣国家下达的移民救灾款。
这里的移民主要是上世纪50年代的。根据1955年全国人大通过的《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将三门峡水库的库容面积设计为100万亩,其中80%的库区在陕西省渭南市所辖大荔、华阴、潼关三县(市)境内。
库区内数十万人口迁往宁夏陶乐等地,但当时陶乐等地自然条件恶劣 。而由于建成后的三门峡水库因泥沙的不断增多而使河床抬高, 造成洪灾频发,中央政府决定改变三门峡水库的利用模式,从“蓄水发电”转变为“径流发电”——来多少水发多少电,不再大规模蓄水。
蓄水的减少使库容大大压缩,原来被淹的大部分土地浮出水面,可以耕种,移民开始偷偷地返回,与政府展开了拉锯战。
博弈过程中,政府对返回库区的移民开始以必要的关注和资金照顾,但在落实过程中,当地政府没有完全落实到位,移民无助。
移民局工会主席李万民四处举报此事,谢朝平根据举报写出了《655次举报》的稿件,准备作为《方圆》杂志的封面文章刊发。
8月29日,一位时任杂志负责人介绍,那次已经排好版了,但由于渭南市委宣传部派员公关,他临时接到了撤稿通知。
“没想到谢朝平却揪住不放,一揪就是三年。”该负责人说。
3****三年成就《大迁徙》
稿件被撤,激起谢朝平要全面、详实了解那段历史的冲动。
妻子李琼回忆,此后三年,谢朝平一有空就去陕西,不知去了多少次,有一年是大年初五就去采访移民。
采访的素材多了,谢朝平想写成一本书,想写书也是缘于他的写作功底。
谢朝平是四川平昌人,当过老师,后通过考试到达县监察局工作,再后来调进达州市检察院,一直搞文字工作,当过政研室主任。写过的报告文学《王保长告状》、《山城,治安队总长把“保护伞”撑在黑社会的赌场上》、《刑警队长被黑帮送进冤狱》等十多篇作品在全国获奖。大众文艺社出版出版了三十三万字的纪实文学《罪恶家族》。
2005年,谢朝平在单位办了提前离岗手续,离岗后应聘到《方圆》杂志当记者。
在其采访过程中,关于那次移民的报道开始见诸各主流媒体,中央电视台、《南方周末》、《中国新闻周刊》都参与了报道。
谢的文学作品很多都是引自这些公开的报道。“这恰恰说明报道的内容是没有问题的。”律师周泽说。
今年初,谢朝平写成了10万字的报告文学《移民》,后又改名《大迁徙》,联系了几个出版社都没有谈成出版。最终与《火花》杂志社下月刊编辑部谈成了,以该杂志2010年增刊的方式的出版。
《火花》杂志由山西省文联主办,系全国百家社科核心期刊。
杂志为半月刊,上半月的“大众文艺版”在山西太原由杂志社自身出版,下半月的“文化创意”产业在北京出版,具体承包给北京名镇方志文化传播中心运作,该中心每年交给杂志社15万元承包费,自2006年开始合作。
今年5月,谢朝平与《火花》北京编辑部谈成出版条件,谢支付5万元印务费用,以增刊方式付印1万册。
4***书籍被查抄
付印时,谢朝平又与当初的举报人李万民联系,打算将书送些给移民,委托李万民在渭南城区找个地方存放一些供移民领取。
6月26日,书送到渭南,次日,渭南市文化稽查队便以“这期杂志属非法出版物”为由将其全部没收。与此同时,库区各县市政府还派出公安、乡镇干部和文化稽查队员从移民群众家里搜走了《大迁徙》增刊。
渭南下辖华阴市的移民代表董生鑫运回的4600多本《大迁徙》被华阴市文体局扣押 。
将这批书异地封存后,渭南市新闻出版部门和公安部门去山西,要求对书籍的合法性进行审查。
“他们先后找了省出版局和文联,闹得很厉害。”8月30日《火花》杂志社社长王作忠说,而出版部门最终也发现了此次出增刊了不合程序之处。
按照规定,出版单位是无权擅自出增刊的,出增刊需要逐级上报审批,但北京编辑部没有这么做。
8月30日,记者联系上了《火花》杂志北京编辑部的执行社长魏丕植,他坦言“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没走审批程序。”
而该杂志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山西省新闻出版局已于7月24日通知《火花》杂志社,停止出版杂志的下半月刊。8月31日,山西省新出版局报刊处负责人说“此事还在调查之中。”
“出版部门调查此事正常,”魏丕植觉得难以的理解的是,为什么公安机关会介入一起违规出版事件。
谢朝平的代理律师周泽也有疑问:违规出版该由出版单位受行政处罚,为什么要给作者一个“涉嫌违规经营”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