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的國旗,目前亦為多數東突分離運動組織的代表旗幟)
歷史的恩怨糾葛
「新疆」顧名思義就是「新的疆土」,並不是什麼「自古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名稱來自於1757年清廷徹底擊潰當時統治新疆的準葛爾國,並取得大部份土地。不久於兩年後,也就是1759年改舊稱「西域」為「新疆」。
只是這個「新疆」並沒有如願成為清廷長治久安的疆土。在清廷管治下,大小暴動與反叛持續了許多年,清廷只能在重要交通線與城市駐軍,偏遠山區與荒漠地區的部落仍然處於半獨立狀態,擁有自己的軍隊與宗教司法系統。並與清廷駐軍的衝突不斷。到了1864年,國力已經大不如前的清廷以塔城條約割讓大片領土給俄國,一直到今天這些地區仍屬哈薩克共和國、吉爾吉斯與塔吉克共和國所有。同年再發生大暴動,清廷失去對當地的有效管治達六年,全境動亂不斷。隨後俄國看到清廷已無力西顧,於是其勢力大舉進入,孱弱的清廷幾乎已算丟失全境。清廷對整個「新疆」的有效管治其實時間不到百年,亦只能控制主要城市交通線。
在丟失了整個「新疆」後,當時危機不斷的清廷有激烈的「海防」與「塞防」之爭。面對當時由海上而來的西方列強,清廷已經應接不瑕,對於遠在天邊的「新疆」更有放棄之意。當時於政治鬥爭中屈於下風的左宗棠急需一個再起的舞台,於是力爭出任陝甘總督並督辦新疆事務,以經營大西北為自己政治生命再起之機。左宗棠一直到1881年才陸續收回伊犁等地區,到了1884年設立「新疆」行省。只是這一次亦維持了不到30年,1911年武昌起事後,各省紛紛宣佈獨立。因為「新疆」與北京、沿海富庶地區距離遙遠,以地理之便遠離循環不斷的中原軍閥內戰,並自成一格。「新疆」的獨立政府就一直保持自主自立的狀態,多數時間由軍閥與當地大部落的領袖組成軍政府,採「認廟不認神」的政策,不論北京誰當家,都採名義統一臣服的態度,但是事實上,北京的歷屆北洋政府與後來的南京國民政府,對於「新疆」都無實質的管治能力。這種情況一直要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王震率領解放軍進入新疆才正式改變。
回漢的激烈衝突
而「新疆」地區的回漢衝突歷史就更為久遠了。在中原歷朝戰亂中,避難到西域的漢人其實一直絡繹不絕。但是同時從中亞向這個地區遷移的各民族人數也不少。兩者除了文化、語言、外貌與宗教完全不同外,各民族各自居住在一起,互不來往,更別說通婚交流。而衝突的主因就是爭奪耕地、放牧地與水源,各種衝突不斷,記載不勝枚舉並散諸於史冊。在清廷擊敗準葛爾國領有「新疆」後,情勢急轉直下,清廷不止加快移民屯邊的政策,派出的官員與軍隊更以統治者自居,在各種事務上明顯偏袒前後移民到當地的漢人,結果造成第一波嚴重的衝突,特別是在清領中期後清廷的官員開始腐敗,更讓問題雪上加霜。1864年全境動亂後漢回衝突達到一個高峰。清領的官員被逐出新疆後,報復性的仇殺層出不窮,許多靠清領官員的不公偏袒而奪得土地的漢人被憤怒的回民殺害,其中維族與漢族的衝突更釀成大規模的械鬥。在清廷勢力被逐出「新疆」的數十年間,當地的漢族人數大幅下降,其狀之慘可想而知。
但是隨著左宗棠經營「新疆」取得成效後,清廷的勢力又回到「新疆」,左宗棠亦施故技,鼓勵移民,屯兵實邊,大批漢人又以佔領者的姿態進入新疆奪取土地。自認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回民各族又受到壓迫,大批維吾爾族與哈薩克族等被迫逃出新疆,一直到目前仍然居住在哈薩克共和國等地。成為目前新疆分裂主義運動的第一批海外支持者。但是左宗棠的移民實邊政策也推行不到三十年,清廷就走向覆滅,取而代之的北洋政府忙於內戰無力西顧,把持新疆的軍閥事實上也只控制「新疆」重要大城與交通線,各地回民與漢人之間的衝突再起,失去軍隊支持保護的漢人又成了各族報復攻擊的首要對象。特別是有意進入「新疆」的周圍外國勢力,開始拉攏各民族。其中又以蘇俄表現最積極,不止向「新疆」許多民族輸出共產革命,更提供大量武器以武裝這些民族。在中國共產黨能否在中國取得政權還在未定之天時,蘇俄正開始與各小國組成蘇聯,遂有煽動「新疆」獨立,並扶植建立獨立共和國以加入蘇聯的想法。由於當地人數最多的維吾爾族自古均稱「新疆」為「東土耳其斯坦」(註一)。前蘇聯就於1944年在喀什扶植維族、哈薩克族、蒙古族聯合成立了「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臨時政府」,並且運作長達五年之久。直到1949年,亦由蘇聯一手扶植出來的中共取得政權,開始進軍「新疆」時,前蘇聯才停止對於「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臨時政府」的支持。但是這也成為了東土耳其斯坦獨立運動的濫觴。
註一:東土耳其斯坦 Sherqiy Tuerkistan(土耳其文)、又稱East Turkestan(英文),又譯為東突厥斯坦,目前通用簡稱為「東突」!

(歷史上突厥曾經建立版圖遼闊的帝國,從今日的土耳其一直到中國「新疆」一帶,在其帝國瓦解後,突厥分裂成許多的民族與國家,包括今日的土耳其、哈薩克、塔吉克、烏茲別克、吉爾吉斯等,其中今日所謂的「新疆」則為古突厥帝國的東部行省,故當地人仍自稱「東突厥斯坦」,或譯「東土耳其斯坦」)
王震的暴力鎮壓
在1949年中國解放軍進入「新疆」後,展開的是另一波的大鎮壓與屠殺。與中共建政後在全中國搞的三反五反等殺戳鎮壓的手法一樣,王震為了要鞏固對新疆的控制,不止開始搜捕「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臨時政府」的成員與公開支持者,還全面對各族聚落展開肅清,除了要清繳之前蘇聯援助的各種武器外,更逮捕其主要宗教領導人,以瓦解其宗教組織並取之以共產組織制度。但是這樣的行為引起極大的反彈,擁有武器的各族回民群起反抗,而王震也毫不手軟的進行全面性的殲滅作戰,這也是王震後來被稱為「新疆屠夫」的原因。在王震與解放軍的恐怖屠戳下,出現了數波的大規模出逃,有將近二十萬的人選擇離開「新疆」,其中又以維吾爾族與哈薩克族為大宗。這次的出逃者有得逃向了土耳其,並且多數居住在安卡拉與伊斯坦堡一帶。這些出逃到土耳其的維吾爾族在土耳其成立了「東土耳其斯坦流亡政府」以為政治號召,後來這股力量也成了現在「新疆」分離主義運動的重要金錢援助來源。出逃到哈薩克共和國一帶的人則與百年前就因為漢人壓迫而出逃的族人合而為一,成為目前「新疆」分離主義運動各激進團體籌購武器、招募人員、屯積物資的重要基地。
目前「新疆」的人口結構中,以維吾爾族為最多,在總人口數1900多萬中佔了四成五,接來下漢人接近四成,剩下的為哈薩克族(7%)、回族(4.5%)(註二)、柯爾克茲族、蒙古族、塔吉克族、鍚伯族、滿族、烏茲別克族、俄羅斯人等。可見得這幾十年來漢人的大規模移墾已經出現成效,漢人躍居為當地的第二大族。但是也因為這樣的緣故,移入了如此龐大的外來人口,許多肥沃的土地與水源區都成了漢人的土地。許多少數民族被迫遷移到生存環境較為困難的地區生活。這樣造成的矛盾成為民族衝突的潛在因子。而中共在文革前於「新疆」推動一系列的文化控制手段,更讓第一大族維吾爾族深感自己受到的不止是物質環境的壓迫,更有文化的毀滅。共產主義鼓吹無神論思想,這令傳統虔誠信仰伊斯蘭教的回民無法接受,而各種糾鬥活動,背誦毛語錄搞文革,更令回民認為漢人不止是土地的侵略者,更是思想的壓迫者。中共長期首重壓制第一大族維吾爾族,讓維吾爾族成為反抗的主要力量,維吾爾族並且指控中共長期隱瞞他們的總人口數,事實上他們在「新疆」地區仍佔有七成以上。而中共則反指維族不配合計畫生育,黑戶超生問題嚴重,許多沒有戶口的維族就成了社會最底層的邊緣人,積極加入反抗活動。
腐敗的建設兵團
在王震的血腥鎮壓下,一樣師法故智採取「移民實邊」的政策。在這個政策下,除了大批的漢人開始移入「新疆」外,原先入疆的解放軍更就地化兵為民,以「就地屯兵」的方式組成所謂的「建設兵團」。這些「建設兵團」就地屯墾,平日農耕生產自籌糧餉,以減少國家對於邊防經濟負擔,而戰時或情勢不穩時可以轉民為兵,穩固自己的責任區。但是這些「建設兵團」除了奪走許多回民的土地外,日久逐漸貪污腐敗,開始魚肉當地鄉民。除了老戲碼的回漢衝突外,官民衝突更是持續不斷。這樣的情況到了近幾年又越演越烈,因為隨著中國沿海的經濟發展,各種土地開發案成了巨大利益的來源。「建設兵團」結合當地的貪官們,也大打土地開發的主意,除了自己早年已經圈佔的土地外,還更強取豪奪,對當地百姓的傳統居住地進行強拆強遷,結果又成了雙方衝突的首要導火線。
而「建設兵團」與漢人更壟斷當地所有的重要事業。水、電、瓦斯等各種國營事業、重要的產品出口公司與重工業工廠全部由漢人把持。一般非漢族的失業率高達五成,但是漢族卻擁有許多工作機會。許多維吾爾族與哈薩克族的青年只能做些低下的雜役工作。更多的是淪為小偷並且到沿海一帶從事各種犯罪活動。許多沿海城市的中國人都有碰過維族小偷,並且對於這些聚集在城市角落的維族人感到極端厭惡,因為這些人通常與犯罪、詐欺活動分不開關係。但是維族人卻反過來認為是漢人奪走他們的土地,掠取了他們的工作機會,才會讓他們必需要流落到沿海城市靠小偷小騙來維生。沒有穩定工作的維族青年在滿壞忿恨下成為了分離主義運動的主要參與者,在中國走向改革開放後,與外國的接觸開始變對頻繁,中國的管制力道也無法像完全鎖國時代一樣嚴密。許多之前流亡海外的東土耳其斯坦支持者開始能與新疆本地的團體連絡,除了金錢支持外,直接由西部與中亞諸國的小規模貿易路線更成了輸入武器的管道。讓東土耳其斯坦獨立運動越演越烈,除了各種激進團體以抗暴為名發動襲擊外,更有整合各團體組成反抗同盟之勢。而中國就統稱這股勢力為「東突」,並宣稱其為恐怖份子。意圖將東突與美國所主導的全球反恐活動硬綁在一起。
註二:本文所用「回民」一詞沿用一般泛指當地「非漢族並信仰伊斯蘭教之各族」,並非專指真正的「回族」。這一個詞彙嚴格來說並不精確,因為當地仍有許多少數民族並非信仰伊斯蘭教。但為統一敘述與引用史料方便,仍採這通俗之用法。

(對面鎮壓,許多人選擇逃離。一線之隔,同屬伊斯蘭國家,且外貌、語言、種族相近的中亞五國就是最佳的選擇,中亞五國包括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土庫曼、烏茲別克。而其中更有許多人一路遷移到土耳其。)
伊寧的血腥慘案
1997年的伊寧慘案可說是所有矛盾的最終激化。在伊犁地區首府大城伊寧市中,當地的數千名青年在7人死亡,百人被逮補。但是一般認為最少有數百人於動亂中喪生,傷者無法估計。中共在事後開始大規模搜捕示威者,並且採秘密處決、秘密關押判刑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公開逮捕審判的人數遠遠少於真正被槍決與判刑的人數。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組織指控,當場最少就有400名青年與婦女被逮捕與凌虐至死,事後的搜索持續數年,最少有5萬人被逮捕訊問,其中8000人被槍決,數萬人被判刑。但是在歷來中共封鎖新聞與相關消息下,到底有多少人死於這場示威抗議的鎮壓與搜捕中,恐怕也將成為了永遠的迷團。
只是伊寧慘案並沒有因為強力鎮壓而成為過去。反而讓更多的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組織成立,並且招募了更多對鎮壓不滿的青年加入,其中有至親於伊寧慘案中喪生的遺族,成為了暴力攻擊的主力。而被逮捕判刑或遠逃外鄉的青年,在出獄或事過境遷而潛回故鄉後,更成為了這些分離運動組織的連絡員與積極活動者。中共對於整個地區的血腥鎮壓並不止止於1997年的伊寧慘案,從1964年第一次伊寧大暴動到後來的塔城事件,其實每次總造成極大的傷亡。只是在1991年前蘇聯解體後,中亞各加盟共和國獨立出來。一方面鼓勵了原有的分離主義鼓吹者,另一方面,冷戰結束後,解體的中亞各國鬆散的邊防,讓各分離運動組織來去如入無人之境,中國軍警的搜捕開始出現在無法克服的死角。雖然中國後來利用「上海合作組織」拉攏中亞五國,並且也以「反恐」為名要求中亞五國、巴基斯坦等協助逮捕各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組織的重要幹部。但是同為伊斯蘭社會,許多當地的社群常常傾向包庇保護這些流亡者。更或是地形崎嶇、通訊不便的特性,讓中亞五國與巴基斯坦等地,成為躲藏的絕妙地點。科技強大如美國,實質佔領阿富汗仍搜捕賓拉登而不可得,更別說中國想靠外交手段就要這些國家認真替中國搜捕這些分離主義者。
西方的同情支持
西藏(圖博)的抗暴運動長期受到西方的關注,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常常在討論中被忽略。那就是西藏緊臨印度,而印度與中國長期關係緊張。印度不止讓西藏流亡政府在境內公開活動,身為大英國協的一員,更讓印度與西方的媒體關系密切,不是一個封閉的國家。也因此西方記者通常是來去自如,頻繁報導西藏流亡政府所提供的西藏情勢,並引起舉世關注。相對於西藏所擁的媒體優勢,「新疆」的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就較為封閉,也無法將「新疆」內部的情勢向外傳遞。但是這個情勢在美國佔領阿富汗以後,情勢有了轉變。許多西方傳媒開始進入與中亞五國只有一線之隔的阿富汗地區報導戰地新聞,這讓活躍於中亞五國的東土耳其斯坦分離主義運動者開始有機會透過媒體發聲。同時網路的興起與便利化,更讓遠在土耳其的支持者能夠籌組政治組織、架設網站聲援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
當然,中國將這批人全部列入「恐怖分子」並要求美國幫忙清剿這些組織。並以協助美國與西方國家對抗恐怖分子的機會,以條件為交換,讓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不要支持東土耳其斯坦分離主義運動。也因此美國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至為曖昧,雖然也曾施壓要求中國釋放重要的新疆異議人士熱比婭,但是卻也不願意就東土耳其斯坦的分離運動做出任何表態。倒是最激進的伊斯蘭國家伊朗的總統內賈德,在第三屆支援泛伊斯蘭民權運動大會中,接見東突青年雜誌的編輯時,呼籲世界上所有的伊斯蘭國家支援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雖然外界的解讀是內賈德在宗教會議上的言論是宗教宣誓的成份佔大多數,並不會真正落實在政策層面與政治號召上。但是還是令中國極為跳腳。但是這其實也反映出強硬派的伊斯蘭社會對這整件事情的看法與立場。
台灣的媒體報導
一向從教育到傳媒都不關心國際社會的台灣,對於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亦是漠不關心。但是有趣的是,一些想要討好中國的電子與平面媒體,在之前報導伊拉克的恐怖襲擊的時侯,都採用與CCTV、新華社通稿相同的詞彙「反美武裝」來合理化這些恐怖攻擊與恐怖組織,並以美國的「伊拉克佔領軍」來稱呼駐伊美軍。更記得不知道那個大記者還為文表示,這樣的稱呼是一種進步,對於衝突的兩方採取中性的稱呼以維持新聞報導的中立。但是在這幾天東土耳其斯坦分離運動的激進組織炸彈攻擊「新疆」的公安與武警時,這些媒體口徑又是一變,紛紛以「恐怖份子」、「恐怖襲擊」等詞彙相稱,而不稱之為「反共武裝」了。對於這些平日素不關心國際情勢,亦不報導東土耳其斯坦分離主義運動背景的媒體突然殺出一連串充滿「恐怖分子」、「恐怖襲擊」、「破壞奧運」詞彙的新聞,實在令人有無限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