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耀杰
1908 年8月,鲁迅在《河南》月刊第7号发表《文化偏至论》,其中隆重介绍了尼采的“不若用庸众为牺牲,以冀一二天才之出世,递天才出而社会之活动亦以萌”的 “所谓超人之说”,并且进一步发挥这种超人专制加超人救世的外国学说道:“是非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果不诚,政事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治不郅。惟超人出,世乃太平。”
1929年夏,中国和苏俄这个红色帝国因“中东路事件”发生短暂的战争,战场就在中国本土,是苏军打进了满洲里。可是,斯大林却指示共产国际发出“保护苏联”的号召,于是,上海的街头就出现了“武装保护苏联”的标语。而此后的鲁迅,一直坚持着武装保卫苏联的红色立场。
1931年9月21日,鲁迅在《答文艺新闻社问——日本占领东三省的意义》中表示说:“这在一面,是日本帝国主义在‘膺惩’他的仆役——中国军阀,也就是‘膺惩’中国民众,因为中国民众又是军阀的奴隶;在另一面,是进攻苏联的开头,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鲁迅《二心集·答文艺新闻社问》,《鲁迅全集》第4卷,第310页。)
1932年5月6日,鲁迅在《我们不再受骗了》中代表“我们”即庸众说:“帝国主义是一定要进攻苏联的。苏联愈弄得好,它们愈急于要进攻,因为它们愈要趋于灭亡。……帝国主义的奴才们要去打,自己(!)跟着它的主人去打去就是。我们人民和它们是利害完全相反的。我们反对进攻苏联。我们倒要打倒进攻苏联的恶鬼,无论它说着怎样甜腻的话头,装着怎样公正的面孔。这才也是我们自己的生路!”(《鲁迅全集》第4卷,第429页。)
1932年6月24日,鲁迅在致曹靖华信中,反过来斥骂上海的民众即庸众说:“上海的小市民真是十之九是昏聩糊涂,他们好像以为俄国要吃他似的。文人多是狗,一批一批的匿了名向普罗文学进攻。”(《鲁迅全集》第12卷,第94页。)
1934 年11月21日,鲁迅又在《中国文坛上的鬼魅》中,斥责本国的民众即庸众说:“一九三一年九月,日本占据了东三省,这确是中国人将要跟着别人去毁坏苏联的序曲,民族主义文学家们可以满足了。但一般的民众却以为目前的失去东三省,比将来的毁坏苏联还紧要,他们激昂了起来。”
附录:鲁迅,在红白两个帝国之间
邵建,《山西文学》 2005年第06期
鲁迅眼中的苏联, 是全世界无产阶级劳动大众的“麦加”,它的存在是全人类的光明和希望。鲁迅一边大量翻译苏联文学艺术作品,一边介绍苏联建设的伟大成绩,同时更力斥帝国主义反对苏联的各种谰言。这些工作,鲁迅是自觉的。在“苏俄情结”的作用下,鲁迅以“金不换”之笔拥戴苏联和捍卫苏联,成为其三十年代创作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上海的小市民真是十之九是昏聩糊涂,他们好像以为俄国要吃他似的。文人多是狗,一批一批的匿了名向普罗文学进攻。”①这是鲁迅给友人信中的话,表现了他对厌恶苏俄的人的厌恶。也许为鲁迅所不屑的上海小市民们并不糊涂,中国这个北邻对它的南邻,“要吃”之心一天都没有停止过。早在上个世纪初,旧俄和日本,就在东北为各自利益打了一仗。新俄成立,祸心未止。东北张作霖之死,过去一直认为是日本人的事,后来苏俄档案揭秘,却是新俄所为。早在1920年代,“用病榻上的孙中山谆谆告诫年轻的张学良的话说,就是:你们东北身处‘红白两个帝国’中间。孙中山不管两个强邻更换什么样的国体外衣,挂什么图案的国旗,他一眼就看穿苏联与日本的共同本质。”②
那么,鲁迅面对“红白两个帝国”,又是什么态度呢?
1931 年“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占领中国东北。当时左联的《文艺新闻》向上海著名文化人士发问“日本占领东三省的意义”。这个发问在措词上就令人不解,“意义”往往用于积极方面的评价,侵略者闯进了自家大门,还有什么“意义”可言?鲁迅的回答是:“这在一面,是日本帝国主义在‘膺惩’他的仆役——中国军阀, 也就是‘膺惩’中国民众,因为中国民众又是军阀的奴隶。”③
鲁迅这句话有点让人看不懂。尽管我们知道, 鲁迅好用反语,也尽管这里的“膺惩”都打上了引号,但,整个句子还是让人感到难解。以鲁迅对中国军阀的痛恶,“膺惩”一词是能够传达出“活该”的意思。如此,倒也正应了发问中的“意义”。可是,第二个“膺惩”呢,它的所指是中国民众,鲁迅用了同样的词,打了同样的引号,而且是同样的口吻,不知是否可以作同样的理解。只是,如果不同样,那么,这个“膺惩”又是什么呢?在这里,势不两立的军阀和民众,是不应共用一个词的。
可与之相参的是鲁迅次年在北平辅仁大学的一个讲演。鲁迅说: 东北事变后,上海兴起许多抗日团体,并都有自己的徽章。“一·二八”事变中,凡有这种徽章被日本人发现,就难免一死。有些人并不一定抗日,不过把徽章放在口袋里。还有些人,穿军服拍照,照片还在,军服也挂在家里,自己却忘了,但日军一经查出,又格杀勿论。于是鲁迅总结:“像这一般青年被杀,大家以为不平, 以为日人太残酷。其实完全是因为脾气不同的缘故,日人太认真,而中国人太不认真。……这样不认真的同认真的碰在一起,倒霉是必然的。”④杀人是“残酷”还是“认真”,问题不难分辨。按鲁迅的思路,“膺惩”正可用在这里,认真的“膺惩”不认真的,所以,后者“倒霉”。
然而,以上只是日本占领东三省意义的一面,更值得注意的倒是另一面。鲁迅说:“在另一面,是进攻苏联的开头,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⑤“白” 帝国主义打进来了,操的却是“红”帝国主义的心。日本人分明占领的是中国领土,问题的严重性却在它是攻打苏联的第一步。“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本土的利害竟不在计较之中。面对国难,鲁迅一步就跨到苏俄那边去,好像这事和中国无关(有关的也只是两个“膺惩”)。应该说,鲁迅的判断不是没有根据。
占领中国东北后, 下一步怎么办,日本军事上层的确发生过分歧,海军的意见是“北上”,攻打苏俄,陆军的意见是“南下”,征服中国。双方争执得很激烈。这些情况,鲁迅当然不知道。可是,既然不知道,为什么首先考虑的,偏偏是苏俄。尽管在鲁迅那里,苏俄是劳动群众的希望。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日本侵略,对世界的劳苦群众是“苦楚”,为什么对中国民众却是“膺惩”,难道中国民众不在这“世界的劳苦群众”之中?短短的一问一答,问的奇怪,答的蹊跷。面对民族危机,鲁迅原是以苏俄为中心来考虑问题、发布态度的。
1929 年夏,中国和苏俄这个红色帝国因“中东路事件”发生短暂的战争,战场就在中国本土,是苏军打进了满洲里。可是,斯大林却指示共产国际发出“保护苏联”的号召,于是,上海的街头就出现了“武装保护苏联”的标语。次年,上海文坛发生“民族主义文学”运动,它主张文学艺术应以唤起民族意识为中心。因为它的国民党背景,也因为它的反普罗文学,鲁迅对它进行了专门的批判。但是,这样的批判却和“捍苏”联系在一起。《黄人之血》是“民族主义文学”的代表作之一,它是一部历史题材的诗剧,按照鲁迅概括,它叙述的“是黄色人种的西征,主将是成古思汗的孙子拔都元帅,真正的黄色种。所征的是欧洲,其实专在斡罗斯(俄罗斯) ——这是作者的目标;联军的构成是汉,鞑靼,女真,契丹人——这是作者的计划。”⑥概括了作品的内容后,鲁迅揭露其用心:“这一张 ‘亚细亚勇士们张大’的‘吃人的血口’,我们的诗人却是对着‘斡罗斯’,就是现在无产者专政的第一个国度,以消灭无产阶级的模范——这就是露骨的所谓‘民族主义文学),的特色。”(引同上)本文对《黄人之血》没有评价兴趣,只是指出它的出现和“中东路事件”这一背景有关。作品或许很差,也没有什么不可批判。但需注意,批判者是站在他方立论的,意即在两国利益发生直接冲突时,坚持阶级论的鲁迅是站在苏俄一方来揭穿“民族主义文学”的“险恶用心”。其实民族主义文学并不重要,哪怕它有攻打苏俄的喧嚣,那也是被“中东路事件”激出来的,不但没有实现的可能,而且实情正相反,苏俄打了进来。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鲁迅对“民族主义文学”的批判,实际上和“武装保护苏联”同调,是在用文章捍卫苏联。
“中东路事件”两年后,又发生了“九·一八”,红白帝国主义轮番给中国带来灾难。鲁迅如何看待这之间的关系?如其上,鲁迅的判断是“……‘东征’即‘西征’的第一步”,“现在日本兵‘东征’了东三省,正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理想中的‘西征’的第一步”。⑦
民族主义文学是否有这样的“理想”, 鲁迅有自己解读的权利,正确与否,是另外一码事。但,“东征”的实质是“西征”,实际上是鲁迅自己的看法。这看法又有了新的进展,即,被占领东三省的中国人,要跟着日本进攻苏俄了。这是鲁迅的话:“一九三一年九月,日本占据了东三省,这确是中国人将要跟着别人去毁坏苏联的序曲,民族主义文学家们可以满足的了。”⑧
原来《黄人之血》写的是当年蒙古人征服汉人后, 又纠集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去打俄罗斯,因此,在鲁迅看来,日本人就是当年的蒙古人,中国人就是当年的汉人,他们合伙要向苏俄进攻。鲁迅不仅是解读作品, 更是在判断现实。但这种判断是离奇的,它离事实相去太远。不过,离奇的判断,却不离奇地表露了鲁迅的心迹,苏联,是他心中无以放下的挂碍。于是,紧接而来的句子就看出了鲁迅的很不以为然:“但一般的民众却以为目前的失去东三省,比将来的毁坏苏联还紧要,他们激昂了起来。”(引同上)
看来, 正是这一般的民众,没有丧失基本的判断力,自己失去了东三省,难道不比毁坏苏联还紧要吗?是自己紧要,还是别人紧要,在民族危机逼近之时,作为阶级论者的鲁迅以阶级为取舍,即使自己失地,却更关注苏俄这一无产阶级大本营的安危。只是,不公平的是,鲁迅的苏俄情结是单向的,在中国抗战中,斯大林的苏俄从来就把中国当作自己的东方屏障,抵挡日本人。
1960 年代,一本研究鲁迅的书《鲁迅——中国文化革命的巨人》,其中一章论及鲁迅对苏俄的态度和表现,题目称鲁迅为“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战士”。这“国际主义” 一词如果对照以上鲁迅的对苏言论,恰如其分。具体来讲,鲁迅身上体现的,是1970年代革命现代京剧《龙江颂》中叫做“龙江精神”的国际主义。
注释:
①《鲁迅致曹靖华》,《鲁迅全集》卷十二,第94页。
②《文武北洋·草莽元帅林》,李洁著,第190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
③、⑤鲁迅《二心集·答文艺新闻杜问》,《鲁迅全集》卷四,第310页。
④鲁迅《集外集拾遗·今春的两种感想》,《鲁迅全集》卷七,第385—386页。
⑥鲁迅《二心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命运》,《鲁迅全集》卷四,第314页。
⑦鲁迅《二心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命运》,《鲁迅全集》卷四,第319页。
⑧鲁迅《且介亭杂文·中国史坛上的鬼魅》,《鲁迅全集》卷六,第154页。
幸存他老人家走的早..否则不被三反五反也会被文化革了命
我靠不会吧,那我十一抓紧去。。。
他的文章也要被教科书废除了,什么世道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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