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庸 
我查阅了两本《聂绀弩传》，一本是周健强著，一本是刘保昌著。周著说，“文革”起，红卫兵抄“四旧”，聂对保存下来的自撰诗词舍不得烧掉，就包裹起来，托一位友人带到四川，交给胡风夫人梅志，以为胡风已出狱，可以托他保存，不知此时胡风是监外执行，门口还有站岗的。“想想吧，那封信能有什么结果呢？自然是一下子就寄到了公安局，而信内的诗稿就成了‘恶攻’的铁证。没过多久，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晚，绀弩便以现行反革命罪，在自己家里被逮捕了。”并注明：“此被捕真相是传主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向作者面述的。”刘著所言大致相同。这个情节说明，收存于聂绀弩刑事档案中的200余首诗词，起码有一部分是这样截获的，还有一部分是专政机关逮捕他时从其家中搜到未烧毁的，并非都是被人举报而得。要区别哪些是截获、搜查的，哪些是被人举报的，恐怕很难了。这给后人鉴定聂氏赠与他人的诗稿哪些是被人举报到公安机关的带来困难。这方面，有没有确凿的文字证据足以证实呢？

寓真所写《聂绀弩刑事档案10》以不确定式提出：“聂绀弩赠诗较多的是给黄苗子，但送给黄的诗稿，不知为何也都进了司法机关。”如果寓真手中确实有黄苗子的举报字据，其中有举报所赠诗稿内容，恐怕就不会写成“不知为何”进了司法机关。但这一情节到了章诒和笔下，在她所写的《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中却变为肯定式：黄苗子“几年来（1962--1967）一直‘积极配合公安机关’”。黄苗子从不确定的举报者变成确定的举报者。章诒和说，寓真文“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谁谁出卖了聂绀弩，但读者是不难读出的”，还说，“即使走向法庭，也有事实依据。”（王容芬：《黄苗子和一代中国文化人的人权》）遗憾的是，我通读寓真所写聂档10集，却未能读出哪怕是暗示黄苗子“出卖了聂绀弩”。既然章大姐明示手中握有“事实依据”，为表明没有污陷黄先生，就有必要公示这些“事实依据”，否则，何以释疑？

为以诗定罪，官方要求，聂绀弩的诗稿，谁举报、谁提供，谁解释。为此，寓真在《聂绀弩刑事档案3》中举出10首聂诗和解释，但是，并没有指出哪些是黄苗子举报和解释的，只是推断这些诗的解释者应该是：具有文学修养、与聂来往较多、颇能迎合官方意图的人。既然是推断，就可以认为寓真见到的这些解释材料并未署名，唯有如此才需推断这些解释者是怎样的人，否则，知道这些解释是谁提供的，何必推断呢？好在寓真尚在，此事不难求证。问题在于，披露聂档者并未指认谁是聂诗的解释者，到了章诒和笔下，在她的《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中却变成“黄苗子也没有辜负他们，把每首诗里的‘反意’都抠了出来”，并举出3首为例。这就成了无中生有，凭空指认黄苗子不仅向当局举报聂诗，而且对诗作含义作了解释。“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捉风捕影，枉自断案。让我们看看黄苗子本人是怎么说的。黄先生接受南方都市报记者采访，谈及山西法院存有一批聂诗，“其中有17首是写给我的”，然后说明原委：“当年，我去看望聂绀弩，他不在家，我就留诗在他家的写字台上。他就用‘台’、‘才’字韵写了17首给我，觉得很过瘾……很奇怪，我都没收到。”（王容芬：《黄苗子和一代中国文人的人权》）如果黄苗子这里所说属实，那么，就可证明，章大姐所说黄苗子不辱使命，“把每首诗里的‘反意’都抠了出来”，“每首诗”就太空泛、太虚化了。就以她所举的3首诗来说，一首《冰道》，一首《吊若海》，一首《辘体之一》，与黄苗子陈述的“他就用‘台’、‘才’字韵写了17首给我”，两者风马牛不相干。指控黄某人“把每首诗里的‘反意’都抠了出来”，请拿出真凭实据！否则，何以向读者证明妳的指控是货真价实，绝无虚假可言，绝无侵害黄苗子的名誉权呢？

章诒和在《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中明确认定黄苗子几年来“积极配合公安机关”，接着就引用一段1962年9月12日的密告材料，共10页，其中写道：这次勾引“破去不少钞，总算起来在20元以上了”，听这口气颇似职业线人中的宵小之辈讨要封赏，与黄苗子那样的文化人无从搭界。黄先生晚年拍卖藏画218件，得款3000万元捐作文教发展基金，无论如何与讨要20元线人破费联系不上。也许章大姐并无此意，算我多心了。

章诒和《卧底》一文揭露冯亦代效忠党国、甘当线人的事实是牢靠的，有冯本人晚年自白《悔余日录》为证。《卧底》让我们看到当局所施监控之策的真实一幕。专制者对可疑人士之监控，不仅要掌握对方言行，还要窥探对方心灵，不准有任何不驯顺的念头，令人不寒而栗。这种专制以暴力惩罚为后盾。1957年刘少奇得悉林希翎在北京大学演讲内容马上批示：“极右分子。请公安部门注意。”接着，便衣就渗入北大，并在学生社团发展线人，反右后期就有学生以反革命罪判处徒刑。直到今天，对一个文弱书生聂绀弩同样如此，长期监控，多方侦察，随时有汇总的情况上报中央，罗瑞卿曾批示：“在适当的时候给他点厉害尝尝。”随之，无期徒刑的惩罚就落到聂的头上。

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毫无疑问，就是这个野蛮的、血腥的专制政权！正是这个政权，对于并未附合胡风关于文艺问题的30万言上书，也未发表与胡风文艺观点类似见解的聂绀弩竟处以留党察看、撤销职务的处罚；正是这个政权，对于并无“右派言论”，只是改动了一段夫人的发言稿，使之表现“愚忠”感情的聂绀弩，竟使之戴上“右派”帽子，贬谪北大荒劳改；正是这个政权，对于在全国政协担任闲职、奉公守法的公民聂绀弩，竟以5年之久的暗中监控，罗织罪名，收监管制。而且，正是这个专制的、血腥的政权，广布坐探，牵制线人，使专制的眼睛深入无辜人群。坐探和线人是专制政权的末梢神经，对他们的揭露是必要的，有助于斩断专制政权的根基，有助于帮助善良的人们提高警惕。认为对坐探和线人可以容忍、宽让的观点是有害的。是与非，美与丑，必须分清，不容混淆。如同对待历史上的红卫兵，他们当年的打砸抢烧行为应予谴责，使世人懂得守住社会公德、公义底线的必要性。

（2009.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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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pril 21,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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