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上级 [民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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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21002
时间:
2008-9-10 14:54
标题:
上级 [民生小说]
陈行之
市局领导要来视察工作,县局从上到下都在忙于做准备,这种事以前经常做,因此轻车熟路,有条不紊,很快就都齐备了,连院子也轻轻扫过,并且端着脸盆淋了水。人们脸上漾溢着期待某件事情发生时的快乐神情,聚在一处神聊一些异想天开的话题。这真有点儿让人奇怪——每次来人每次这样忙活,每次来人走了以后又总是骂,可是,过一段时间又要这样了时人们还是感受到一种没来由的欢乐。这或许是因为本县闭塞,人们总是在期待着某种意想不到的新奇,或者干脆说是因为人类本性的残缺……此不细究。
我们来看县局局长田仓。田仓站在办公室前面的台阶上看同志们都已经把事情做妥帖,起皱的心灵便被熨平展了。他这个人心善,不愿给同志们额外加工作,这是不得已。做完了就好了。每次,每次,真没办法。有时候他真想说:“算他妈的了,你们忙去。”可他终没说,因为他又是一个极认真的人,什么事情不愿马马虎虎。心善而又极认真,这样的人在当今命中注定会活得很苦。田仓很苦。有人给他算过命:一辈子操磨,一辈子没有名堂。他信。至少他前半辈子是应验了这句话的。至于后半辈子……五十六了,还没有换个位置活活人的迹象,大概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大的转折了。如此而已吧。
现在是早晨九点钟,太阳明晃晃地晕染了东面那架高大的山峰。要说的话该到了。一百公里,这时候该到了。田仓又转回办公室,又坐在椅子上,又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在笔记本上划的汇报提纲浏览了一遍。凡是当过田仓上级的人都知道田仓汇报工作一丝不苟。他甚至不管上级爱听不爱听,总是把汇报工作当作一门神圣的艺术,孜孜不倦,刻意追求。为此他得到过表扬和赞赏,也得到过批评和嫉恨。他没有权衡过这样做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他不善于这样权衡。工作么。
十点钟,外面有汽车声、喇叭声、嘈杂声。市局的人来了。小车在院子里像狗一样迅速地把屁股掉了过来,于是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小伙子,打开前面车门,又下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这人显然就是上级。田仓走过去。
“我是田仓。”田仓握住上级的手。上级的手一般都比较绵软,可这人这双手却粗大而坚硬,田仓的手陷在那只手里就如同女人的手陷在高大男人的手里一样。如果单单是这样倒也罢了,那人还把手紧紧收了一下,等到田仓把手抽出来时,五个手指已经像刚刚吃过糖一样粘在一块了。
上级哈哈大笑:“你就是田仓。’
“田仓。”
“好。好。田仓。”
田仓挑开门帘,上级进去,上级的下级亦进去。田仓又进去,田仓的下级又进去。上级和上级的下级全坐下,田仓就吩咐自己的下级沏茶倒水拿水果纸烟瓜籽。田仓又浏览自己的笔记本。他对于汇报工作这门艺术的热爱往往使他在礼仪上显得粗疏。他甚至没有仔细看一看上级的脸面。上级却凝视了他两分钟,随即亲自笑了笑,亲自用点着的香烟在面前划了一个圈儿,说:“你们都去吧,我和田局长单独聊聊。”
上级的下级和田仓的下级都去了——他们认识,他们也想单独聊聊;于是办公室里只剩了上级和田仓。田仓把身子坐端正,道:“那……我就说说吧?”
“说说吧。”
田仓就说说。他说了有半个小时。他对本县治安情况的了解,对当前犯罪特点以及社会治安治理的思考都有内容,一听即知非常人也。在这一点上,上级从前和现在印象如一。
“希望上级批评指导。” 最后,田仓说。他卸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看着上级。上级在他眼中是模糊的,就像在泪眼中看人一样。他觉得上级在笑。他戴上眼镜。上级果然在笑。通常上级在这个时候是不笑的。田仓有些纳闷。
“田——仓。”上级把吸了三分之一的香烟捻碎在茶杯托盘里(田仓短暂地想了一下:烟灰缸就在他手边,为什么把烟蒂捻在茶杯的托盘里?),然后又吟诵了一句:“田——仓。”
田仓不笨。田仓觉得自己的名字连续两次被这样吟诵出来必然具有某种意味,便专注而认真地看上级。上级比他年轻,相貌堂堂,两眼不大,却黑亮如漆,目光蜇人。田仓的大脑深处某个记忆之弦猛地被触动了一下,觉得这位上级面熟。可是他硬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上级眯住眼看他,问:“你为什么不问一问我是谁?”
田仓笑了:“你是张副局长。昨天市局办公室电话告诉我了。”
“我当然是张副局长。”张副局长说。“张副局长或许能使你想起点儿什么吧?”
“想起什么?”
“想一想。”
稍顷,田仓豁然笑道:“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您。我到市局开会,一定是见过您……”
张副局长仰头大笑,鲜红的喉咙疯了似地抖。这又使田仓感到莫名其妙了。上级有时候就是这样,到下边其实是为了寻开心,什么工作不工作的他们不太在乎。张副局长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于是,田仓也笑。 张副局长怜悯地看了一下田仓,收住笑。
“田局长,我没啥说的,你是老公安,我没啥说的。其实我只是经过你这儿,专门来看看你,我要到B县去。我就走了。”
田仓急了:“那怎么行?至少要吃中午饭嘛!”
“我还愁吃不到饭么?”张副局长拉住田仓的手,“真的,以后,以后再好好聊聊吧。我这个人什么也不记,这你放心。以后只要有机会,我和你好好聊聊。人来世上走这一回,什么事都能碰上啊。”
张副局长笑。笑毕,招呼下级。下级招呼司机。车发动了。田仓送张副局长上车。握手。田仓抽不回手,就不抽,等着。张副局长果然有话:“咱们以前见过面,你好像还没认出我来。我想和你聊的其实就是这事。好了,再见。”
张副局长钻进小车。田仓等人挥手告别。众人的手都没有放下来,田仓的手却如同被斩断了一样,放下来了。他的脸 “刷”的一下没有了一点儿血色。他眼睁睁地看着小车开出县局大院,向公路疾驰而去。
田仓回到办公室,顽强地回忆着这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节都使他心惊肉跳。
下级进来收拾茶具之类,见田局长脸色不对,问怎么了?田仓说没怎么。
下级一边收拾一边说:“我那哥们儿说,这个张副局长不知走了什么人的路子,从上面委派下来的。田局长你以前见没见过他?”
田仓突然笑了,笑得很不正常,笑得很无耻,很下作。下级慢慢直起腰来,诧异地看着一向庄重得如同尊神一样的田局长。
“你是哪一年进县局的?”
“我是七年前呀。”
“你记得那时候我曾经通缉过一个特大贪污犯吗?”
“记得呀。他不是潜逃了吗?”
“他潜逃了。”田仓又笑。
“这事和张副局长有什么关系?”
田仓警醒,赶忙收敛了笑,说:“没关系。这事和张副局长没关系。我只是偶然想起了它。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张副局长?我当然见过,有一次我在……”
田仓满脸泪水。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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