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陈行之 1 一个人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从自然人成长为社会人,必须完成确立自我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分别从自然事物和社会事物中汲取知识,形成见解,并最终在精神世界层面显现出来。人对自然事物和社会事物的知识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历史,即用文字表述的部分;另一部分是现实,即人所亲历的部分。它们就像两滴水一样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为不可改变的“我”对于世界的认识。我的认识是:无论古今,无论中外,在所有构成历史的材料中,都覆盖着谎言;谎言不仅仅是历史常态,更是我们每一天所过的生活。 怎么这么说呢? 来自汤因比(1889-1975)的一个提醒:“历史学家必须提防的事情之一,就是听任胜利者垄断对后人叙述故事的权力。”这个伟大的历史学家以古希腊伯罗奔尼撒战争为例,认为它反映的几乎全部是雅典人的观点,这种观点一直延续到了近代,导致近代历史学家也按照雅典人的观点描述这场战争,把伯罗奔尼撒人视为敌人。汤因比说,假如当时的胜利者不是雅典人而是伯罗奔尼撒人,记述这段历史的是伯罗奔尼撒人而不是雅典人,“那么,我们就会拥有一部完全不同的历史。”(汤因比:《汤因比论汤因比》,1974年) 在汤因比看来,历史只不过是胜利者的宣传,它必然带有某种主观性和相对性,任何历史学家都不可能摆脱他所处的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排除道义和偏见的影响去撰写所谓“纯客观的历史”。尽管他强调“历史学家在社会里生活和工作,他们的职责一般只说明这些社会的思想而不是纠正这些思想”(汤因比:《历史研究》),要严格按照历史本身记述它和分析它,不对它做任何主观的扭曲和修复,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此其一。其二,洞悉了人类历史全部奥秘的汤因比太清楚了,如果把历史学置放到不具备一定的社会文化条件(自由的思想流动和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自由)的环境中,历史学家不能够获得独立的学术地位,那么,即使他想客观公正地记述历史也仅仅是一种美好愿望,因为有人比历史学家对历史更感兴趣,他们对历史具有一种先天的进行干预的欲望,他们会把历史纳入到最有利于维护自身利益的通道上,把历史变为工具,历史学家将莫可奈何,他们必须面对被谎言覆盖了的社会现实,必须按照那些人的意志记录历史——这就是说,同样用谎言覆盖历史。 究竟什么人如此专横无礼?曰:统治者。这个说法有道理吗?有道理,道理不仅来自汤因比,更来自一个叫马克思的人——。 2 马克思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的资料,因此,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受统治阶级的支配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2页。) 意思是:物质生产资料的生产上占支配地位的阶级必定会在相应的精神生产资料的生产上占支配地位,以此决定着人们的一切理解和解释活动(包括历史研究和记述)的基本内容和方向。统治阶级“作为思维着的人,作为思想的生产者而进行统治,他们调节着自己时代的思想的生产和分配。”(《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2页。) 既然人的精神活动可以被纳入到冷冰冰的“思想的生产和分配”过程,对历史的记述和阐释是一种“精神生产资料的生产”,那么在“物质生产资料的生产上占支配地位的阶级”的意识形态必将大规模侵入,也就是说,作为功利性的精神产品,历史无法保持独立的物质状态,它必然带有功利性,因而也就不可能客观。不客观就是主观,主观就是非科学,非科学必然祭拜谎言,对历史的描述和现实政治都必然需要谎言来做支撑。 其实质是胜利者对“思想”进行“生产和分配”的技术性手段,统治者利用这种手段维护本阶级利益。这个问题不仅在理论上重要,在实践中更为重要——马克思由此推导出一个坚定的目标,这就是革命阶级为了使自己获得统治地位,必须夺取政权:“每一个力图取得自己统治的阶级,如果它的统治就像无产阶级的统治那样,预定要消灭整个旧的社会形态和一切统治,都必须首先夺取政权,以便把自己的利益说成是普遍的利益,而这是它在初期不得不如此做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8页。) 请注意,马克思特别强调即使是无产阶级获得统治,也必须“把自己的利益说成是普遍的利益,而这是它在初期不得不如此做的。”联系到马克思前面的论述,我们就会发现,无产阶级夺取政权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就是为了得到并确立自己对历史和现实的解释权,就是把新的统治者的利益说成普遍的人民的利益,以便对社会实行少数人对多数人的统治。“说成”这个词在汉语里有“甲是甲,经过说,可以成乙”的意思,这里的“说”具有百分之百改变事物客观属性的性质,直白了说就是谎言。 我认为这是一个真理,它反映了社会发展规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推翻旧世界获得统治权的人理所应当地获得了对社会进行“思想的生产和分配”的权力。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们谨慎一些,还是用马克思的话来做概括:意味着这些人可以“把自己的利益说成是普遍的利益”了,于是,一个闪闪发光的词汇——人民——登场了,统治者的利益就是人民的利益,我们甚至把所有事物都冠以“人民”的名称:人民共和国、人民民主专政、人民政府、人民代表大会、人民军队、人民武装、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人民警察、人民银行、人民公社、人民食堂,人民武装部、人民日报、人民大会堂、人民公园、人民商店……我们的货币甚至也取名为“人民币”,足见之纯粹。 “人民”不好么?“人民”很好,1949年的人民更好,有一首在解放区传唱的歌曲能够表达人民此时此刻的心情——“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呀……”天真可爱的诗人胡风甚至用“时间开始了”来表达当时自己——在一定意义上也是人民——获得解放、当家作主的激动心情。 然而一个社会的状态毕竟不是由名称决定的,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历史发展规律。 考察与“人民”原理相适应的20世纪中国,你就必须了解“人们的需求、生产力、生产方式以及生产中使用的原料是怎样的;最后,由这一切生存条件所产生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因为不这样做就意味着你“把人们当作他们本身历史的剧中人物和剧作者”,从而最终“抛弃了最初作为出发点的永恒原理”。 好,中国者,人民中国也,是出自于某种历史选择,在一定意义上,中国共产党也是历史的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更是历史的选择,把所有事物冠以“人民”的名称无可非议。 既然“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的资料,因此,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受统治阶级的支配的。”,那么,统治的具体形式——政府——在这里也就成为了没有任何力量制约和监督的力量,它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野蛮而残忍……在这种情况下,统治者随心所欲地伪造和掩盖历史,随心所欲地伪造和掩盖现实,让五花八门的谎言“以革命的名义”登堂入室扮演重要角色……当然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假如我们对人类思想史稍有了解,就会发现所有思想家都极为警觉政府的这种野蛮本性,政治哲学的最根本职责实际上就是在怎样驯服和控制政府上提出设想,从亚里士多德到罗尔斯,漫漫两千多年世界历史,无论哪个国家的哪个学派,除非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和极权主义,没有任何人敢于公开宣称不对政府权力进行限制,即对统治进行限制,没有人。 我们愿意认为马克思也不是这样的人,遗憾的是马克思的立场过于中立了,他只从历史发展中抽象出了某种规律,我们从这种抽象中感觉不到对于政府权力的警觉,而他论述无产阶级掌握政权的时候又倾注了过多的热情,缺乏一种理性的审视,这就不可避免要像波普尔等思想家后来系统清算所指出的那样,马克思主义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后果——我们在马克思之后的历史实践中看到的情形与马克思的描绘和乌托邦想象距离遥远,有时候甚至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善意地说,马克思主义播撒的是龙种,而历史收获的却是跳蚤。 其中最大一只跳蚤,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 3 说到苏联,用以佐证我的观点的例子很多,一一援引会导致本篇文章很长,甚至要扩展为一本书,所以我必须简洁,只说一件最有典型意义的事情,来证明统治者有一种对历史进行干预的巨大动力,说明历史的确如汤因比所说的那样“不过是胜利者所做的宣传”。 《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是一本臭名昭著的历史教科书,这本书1938年9月9日起在苏联共产党机关报《真理报》连载,19日结束,随后正式出版。 既然国家成了人民的对立物(这是任何极权主义社会的根本性标志),既然“物质生产资料的生产上占支配地位的阶级”在苏联已经不是什么无产阶级,而是以无产阶级代表身份登上历史舞台的新的权贵体系,那么,当这个权贵体系根据自己的统治需要而利用“精神生产资料”生产某种产品的时候,它是能够凭借权力把它生产出来的。 《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就是这样的产品。 资料显示,《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的撰写工作自始至终是在伟大的斯大林同志直接关心和指导下进行的,他简明地告诉有关人员,撰写和出版《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的目的,就“是要清洗脑筋。” “清洗脑筋”四个字无意间道出了真谛,其他一切解释事实上都成为了托辞。 “迫使他们不得不学习”,也就是迫使这个国家的“最优秀分子”丧失思考能力,在国家谎言面前保持静默,成为顺从的工具——斯大林做到了:伴随着残暴的肉体消灭和与之配套实施的“洗脑”工程,的确彻底改变了俄罗斯民族,一个曾经给世界贡献那么多思想家、文学家的伟大民族,突然之间变得怯懦了,猥琐了,社会道德虚假了,滑落了……笔者手头有如下几本书(在清算苏联极权主义罪恶的文献中,这只是九牛一毛):[苏]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1973年)、[苏]罗?亚?麦德韦杰夫《让历史来审判——斯大林主义的起源及其后果》(1974年)、[俄]爱德华?拉津斯基《斯大林秘闻——苏联秘密档案最新披露》(1996年)……每每读之,令人毛骨悚然。 《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面世,其他任何形式的历史记述就都成为了非法,一场俄罗斯式的“焚书坑儒”也就应运而生,这意味着《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是惟一正确的历史,除此之外布尔什维克没有别的历史。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李慎之先生在说到中国“全民失去记忆,全民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这一令人痛惜的社会历史状况时,曾经引用李商隐七绝诗《明神》中“莫为无人轻一物,他时须虑石能言”的语句表达感慨。这种感慨很无奈同时又很让人振奋——当历史等到石头开始说话的时候,人们才惊讶地发现神圣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全部由谎言充塞而成,几乎是一部为了斯大林个人量身定做的虚假传记。 顺便提一下,在苏联70年历史中,谎言不仅进入教科书,还罗织了形形色色的文学艺术作品,这些作品根据所谓的国家意志进行生产,涂改和编造历史,根据意识形态要求和独裁者心愿随意臧否历史人物,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从根本上说来,极权主义与文学的本质是对立的,因此,在极权主义状态下没有真正的文学。我们熟知的电影《斯大林格勒战役》、《攻克柏林》、《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以及就像机器自动生产线一样大规模制造歌颂社会主义集体农庄生活、鼓吹工业化过程中生产劳动竞赛虚假场面的小说、散文和戏剧(这些作品曾经被我国大量翻译出版,影响了以王蒙为代表的相当一部分青年知识分子),都是这种与文学的高贵灵魂不沾边的意识形态“伪作”。至于那些在俄罗斯大地上铸造了无数救世主斯大林雕像的卑躬屈膝的造型艺术,彻底颠覆俄罗斯美术伟大传统、忠实按照意识形态标准描摹虚假现实和更为虚假未来的拙劣作品,更与艺术本质没有任何关系。 当《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以《圣经》形式给人民“洗脑”的时候,斯大林极权主义政权正在对俄罗斯人民涂炭,多少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文学家乃至于普通知识分子和民众遭到大规模政治清洗,数百万人死于非命。这时候,如果你还记得马克思关于统治阶级合理地进行“精神资料的生产”这一似乎洞悉历史奥秘的论说,你难道从中感觉不到阴森森的气息吗?出生在奥地利的英国人卡尔?波普尔感觉到了。 波普尔说:那种认为能够通过认识绝对有效的“历史规律”来控制和计划社会发展的观点——所谓“历史主义”——是一种对“必然的”历史发展的可知性和可预见性的信仰,无论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都可以归为利用这一目的论的历史观。波普尔还对披着任何形式外衣的国家信仰提出了警告:“国家是一种必要的痛苦,它的权力不应增多到超越其必要的程度。”(波普尔:《自由主义原则下的公共舆论》,1946年)他认为人类迫切需要考虑的不是谁来统治的问题,而是“如何组织一些政治制度来防止坏的或不称职的统治者干更多的坏事”。 极权主义的罪恶渊源于不具备一种“来防止坏的或不称职的统治者干更多的坏事”的政治制度,人民成为了国家实体下的空壳……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对历史主义(纳粹主义、极权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无情批判早已经告诉人们,乌托邦主义的社会设计和实践会导致巨大的社会灾难,这不仅为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所证明,更为苏联等极权主义国家的痛苦经历所证实。 刚刚去世的被誉为“俄罗斯良心”的伟大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从俄罗斯民族的惨痛经历和近乎于毁灭的自身命运中,看到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用刀子一样的语言戳穿了极权主义的本质:“在我们这里,谎言不是道德问题,它是整个社会的支柱。” 是的,谎言是所有极权主义政权的支柱。没有这个支柱,各色各样的极权主义政权都会轰然倒塌,威风八面的独裁者将被人民所唾弃,就像索尔仁尼琴亲眼看到的那样,就像我们上个世纪50年代在拉丁美洲、60年代在非洲、80年代在东欧看到的那样。 4 一场社会变革必须以长期的思想变革为先导,俄罗斯人对极权主义历史进行反省和审视、批判的时间要比人们印象中的20世纪80年代末期发生巨变要早得多。这很合乎逻辑。 众所周知,1956年2月24日,当时的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在在苏共二十大上做了《关于个人迷信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这个令全球震惊的报告全面清算了斯大林时期被谎言掩盖着的个人迷信、血腥统治、残酷迫害的种种罪恶,开启了非斯大林化的关键一步。自此之后,伟大的俄罗斯民族深厚的人文传统在文学艺术家身上迅速复苏,1954年,爱伦堡出版了小说《解冻》;1957年,帕斯捷尔纳克在国外发表小说《日瓦戈医生》;1962年,索尔仁尼琴在苏联发表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帕斯捷尔那克和索尔仁尼琴先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些作家和作品冲破了多年来的意识形态紧箍咒,突出表现了人道主义,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和批判性,蕴含着对斯大林时代的厌恶和否定,真正开始了超越性的人性化追求。 思想解放往往是社会解放的先导,当思想冲破牢笼的时候,社会由于激动也在颤栗,随后就发生了1956年的所谓“匈牙利事件”:纳吉政府宣布放弃一党制度,实行自由选举,明确要求苏联从匈牙利撤军。这个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之为“匈牙利起义”的事件虽然被苏联极权主义政权残酷镇压下去了,但是它在东欧、在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在全世界引起了极大反响,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和1956年发生的“匈牙利事件”,在1957年前后的中国知识分子中间同样引起了强烈震动,从中获得了很大鼓舞,结果数以万计的善良人中了“引蛇出洞”的计,导致了世界历史上另一场可以与苏联“大清洗”相媲美的人类悲剧的发生,数百万人的命运就此完全改变,中国知识分子从此噤若寒蝉。 一个秘密报告,一场悲壮的起义,在近代世界历史上第一次破除了所谓社会主义代表了人类未来的神话,暴露了极权主义统治阴暗、残酷、灭绝人性的狰狞面目。又是将近20年过去了,潮水漫过,一切如初——这些深受极权主义之苦的人终于回到“正常”的轨道,像正常人那样进行思想而不必担心被逮捕,他们对于选择谁来当领导人拥有了实质上和程序上的权利,他们可以像其他国家人民那样组建自己的政党,可以对政府说“不”,可以拥有和自由支配自己的财产……所有这些能够证实人之为人的东西,都重新来到了他们身边。 当我们站在沙滩上看到极权主义废墟,想象它往日的辉煌巍峨并为之嗟叹错愕之时,是不是应当就我们自身想一些什么? 5 苏联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当谎言成为社会支柱的时候,历史就将是一个与真实不沾边的虚假的复合体,大到社会事件、政治团体行为,小到个人品德和事迹都囊括其中,几乎涉及历史框架所有方面和现实生活的所有细节,因此,在极权主义社会体系之内,作为“社会支柱”的谎言不是历史与现实的偶然点缀,它是一个罗织得异常严密的政治思想体系,一个扣压在民众精神穹顶上的密不透风的钢壳。 比如,我们从正宗的历史教科书中无法了解中国共产党创始人陈独秀究竟从事了哪些重要活动,不知道他晚年思想的决定性转变,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许许多多曾经活跃在中国革命历史烟云中的著名人物(张国焘、李立三、高岗、林彪……)都被描述为反党分子、汉奸、卖国贼……我们的无知无边无际,我们不知道云里来雾里去来回调动的省、市、县、镇负责人是怎样被赋予权力、被什么人赋予权力而成为公众“牧人”的;当腐败大面积发生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机理首先想到去向公众掩盖,即使进入司法阶段也尽可能缩小案值,使之不造成恶劣影响……我们的无知真的是无边无际。大量谎言遮蔽着我们,遮蔽着这个世界;世界没有边界,把我们溶解在了它无所不在的威势之中,一切都处在混沌和晦暗未明状态。 你只要稍微留心一下大量历史事件从历史记述中消失或者被“说成”什么样子;你只要稍微留心一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莫名其妙地从历史记述中消失或者被“说成”什么样子;你只要留心你看到的现实被意识形态宣传机器“说成”了什么样子……你就会确认自己作为一个“国家的主人”占据什么位置,那些“公仆”占据什么位置,你也就知道所有这些事情为什么成为这个样子了。 6 中华民族总有一天会跨越羁绊,走向全人类都在走的坦途,我们将重新回归于人……目标宏伟,路途何其遥远。然而也正因为遥远,才需要更多的人去担当道义和责任,让“自由”、“民主”的光辉像普照世界任何地方那样普照我们的山川大地。 在宏阔的历史进程中,个体犹如一粒微尘,我们愿意展望未来,愿意沉醉在遐想之中,但是,我们无法摆脱现实之境,我们生活在“当下”……当下如何?当下我们并不因为看清世界而变得踏实,相反,我们失去了现实感,觉得自己生活在虚无缥缈之中,我们仍旧忍不住想把祈望的目光投向历史学家,希望他们做出解释,给人一个切实的依托。这可能的吗? 我前面已经强调,历史学家对历史的研究和记述不是随心所欲的,他们必须在一个特定的权力场中进行,而这种情况下的历史研究必然被赋予为统治者的现实政治服务的功能,必然会造成失真和虚假。如果历史学家像汤因比要求的那样“只说明这些社会的思想而不是纠正这些思想”,即不去欺骗,就会导致这样的后果:由于他们处在占有物质生产资料和精神生产资料庞大政治力量的深刻影响之下,他们的研究和记述也就不可能获得权力的认同,不可能成为主导,相反,他们还会因为其边缘性、非法性而成为被时代唾弃的人,就像我们在苏联看到的那样。已经有很多人成为了那样的人,直到今天也有人继续成为那样的人,原因很简单:他们斗胆动了这个社会的支柱,给社会带来巨大的危险,他们触动了不能被触动的底线。 于是我们只能面对谎言,除非历史由于很多因素聚合成了某种机缘,宣布说谎言就是谎言,否则我们将连什么是谎言也不知道,我们的一切都依赖于谎言,谎言甚至开始塑造我们的人格和政治伦理特征,构成我们的精神存在的基础…… 如果马克思活到1938年,活到1957年,活到1966年,活到1989年,老人家会说什么?他还会重复《共产党宣言》所宣言的那一切吗?他预料到世界无产阶级挥舞的旗帜下有一天会麇集起新的食利者吗?他预料到这些人比历史上任何统治者都更加贪婪和残暴吗?他会让自己为人类遭遇的浩劫承担多少良心上的责任?他会像萨特宣布说“我不是萨特”那样,向全世界宣称“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吗? 不知道,我们无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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