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区"精神伤员"的心灵重建之困
2008-09-02 10:25:50 来源:
新京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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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县精神病院,病人们常常会在一起交流。
8月24日,一名袭击了他人的灾民被亲属送进医院治疗
8月16日,安县精神病院,病人们在用药。
8月16日,经历了上百天的帐篷生活后,安县精神病院搬进了板房区。
核心提示
由于心理危机干预尚未纳入国家灾害应急体系,地震初期,心理干预在灾区未能得到足够重视。而对于已患精神疾病的患者,医疗救助政策尚不明晰,地震伤员免费治疗政策中难见“精神伤员”身影。
与此同时,国家在灾后救援中开始注重对心理危机的救助,这被认为是一大进步。
目前,部分接受了心理危机干预的灾民正走出阴影,但还有患病未能充分治疗的灾民游荡在安置点。而专家认为,灾民心理危机集中爆发期为3个月到一年。
□本报记者 杨万国四川报道
身份证上的张娜,秀眉大眼,双眸明亮,有些像韩国明星宋慧乔。
张娜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4岁的女儿聪明伶俐,在北川幼儿园读中班。丈夫从百货公司下岗后,两人在北川县城开了一家办公用品商行。
去年,丈夫在北川路政大队找到工作。张娜独立经营商行,生意红火。两人还在县城买了一套120多平方米的住房。
在5月12日下午2点28分之前,在生活了32年的小县城里,张娜过着幸福温馨的生活。
而目前,张娜正躺在他乡的医院里,等待心智的慢慢恢复。
丧女之痛,张娜疯了
姐姐半夜醒来,被妹妹吓了一跳:张娜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盯着她
那天早晨,张娜送女儿到幼儿园。看着女儿蹦蹦跳跳跑进大门,张娜返回商行照看生意。此时,丈夫上班去了。
地动山摇那一刻,张娜从商行冲出来。大地裂开了口子,山上飞石陨落,破碎的建筑里钢筋张牙舞爪露出来。
被人发现的时候,张娜倒在街边废墟和尸体中间,小腿和胳膊被钢筋贯穿,眼角有鸡蛋大的血包。
救她的人把钢筋从她体内拔出,然后把她扶到空地躺下,又去救别人。
丈夫找到她时,张娜全身是血,几乎认不出来了。“她很痛,但是神智很清楚”。
5月12日晚大雨。13日早上,淋过一夜雨的张娜及北川四千多幸存者,开始攀越通往任家坪的2公里求生之路。张娜个高,丈夫已无力背起她。沿路他请了20多人轮换,才把妻子背到任家坪。
经过简单医疗处理,张娜被送到绵阳市人民医院。医生为张娜做了CT和X光,眼睛和大脑都没有问题。
病人太多,直到14日,张娜小腿和胳膊的创口才在另一家部队医院得到清理。
外伤控制后,张娜开始养病。
大家都避谈孩子,“想瞒着她”,姐姐说,其实彼此心照不宣,北川幼儿园紧靠王家岩山下,被倒塌的山体掩埋。
姐姐的孩子3岁,也在那里。听说400多个孩子跑出来几个,姐姐去了成都、重庆,还有绵阳的各大医院找。还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登了寻人启事,一无所获。
姐姐一歇下来就哭个不停,但张娜没有哭。事后姐姐知道,5月20日那天上午,张娜背着她给幼儿园班主任打了电话。
“估计那时她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姐姐说,张娜生女儿时剖腹产,产后大出血。医生发现张娜有子宫肌瘤,又开刀清除,还是止不住血,最后切除了子宫。“她是从生死线上过来的,一天做了三次大手术,女儿是她的命根儿。”
5月20日晚,张娜躺在病床上,姐姐靠在旁边椅子上睡着了。半夜醒来,姐姐习惯性地看一眼她,被吓了一跳。张娜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盯着她。姐姐问喝水不、上厕所不,张娜摇头。
天蒙蒙亮,姐姐爬起来,叫她,她也不摇头了,眼神呆滞,眼珠不动。医生说可能是很伤心,“没有多大问题”。
当天下午,张娜似乎好转。第二天又不对劲了,连手也仿佛不听使唤了。
安置点初期不接纳心理医生
一些安置点工作人员并不知什么是心理危机干预,甚至认为接受干预就是有精神问题了
如果张娜此前碰到黄国平他们,她或许不会发病。
黄国平是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绵阳市精神卫生中心)心理卫生大科副主任,同时是四川省精神卫生中心心理危机干预中心主任。
事实上,在张娜出现精神问题那段时间,黄国平正带领他的70多个队员在绵阳左冲右突,希望能进到灾民安置点,给那些受到惊吓和创伤的灾民做心理危机干预。
“心理危机干预越早越好,在美国,911那天,心理危机干预专家和消防员,警察是同时进入灾难现场的。”黄国平说。
黄国平对自己5月12日那天的反应速度感到满意。那天下午,他就与卫生部取得了联系,向国家精神卫生办求援。
当天,绵阳市心理危机干预工作组成立,黄国平任副组长。5月13日,工作组招募到了70多名有专业背景的心理志愿者。
14日,他们分成7个小组,奔赴九洲体育馆等灾民安置点。
不过,7支队伍带回的是沮丧的消息,很多安置点的工作人员并不清楚“心理危机”是什么,甚至有些人以为,接受心理干预就是有精神问题。
绵阳九洲体育馆是地震初期最大的灾民安置点,最多时安置了数万北川灾民。
黄国平向记者展示了一份申请书,上有绵阳市政协副主席、卫生局长等4位官员的签字。黄国平说,5月16日,他拿着签字的申请书还是进不了九洲体育馆。5月17日,卫生部的心理援助专家组赶到,黄国平带着专家也进不了九洲体育馆。原因是他们没有这样的安排任务。
黄国平说,后来他们被当成了中科院的一个队伍,“蒙混”了进去。
当黄国平他们进去时,38岁的刘军疯了,全身一丝不挂,又跑又笑。他随后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刘军是北川县曲山镇人,地震夺去了他妻子的生命,家财尽毁。现在刘军已出院,在北川擂鼓镇的灾民安置点四处游荡。周围的灾民说,他时常沉默不语,四处扒土。
面对突然出现的情况,九洲体育馆的工作人员开始主动找黄国平他们。
还有安置点的一个干部也曾拒绝了对灾民心理干预,没过几天,他哭着找黄国平。这位被殴打的干部面对一些情绪狂躁的灾民,无计可施。
到5月下旬,全国各地的心理危机干预志愿者纷纷涌进绵阳,当地的干部才发现,心理危机干预工作原来不是没事找事,黄国平他们的工作终于得以被重视。
5月31日,绵阳市在抗震救灾医疗救治指挥部下面成立了心理危机干预组,黄国平任副组长。
随着各地心理危机干预队伍的涌入,另一个问题凸显出来———没有一个部门来统一协调,干预工作在初期缺乏有效组织。
据黄国平介绍,最多时,绵阳有30多支干预队伍,但彼此无协调。“有些干预志愿者并不十分专业,有些灾民被干预几十次,反复揭伤疤,有些灾民真正有问题的,却没有被筛选出来。”
家人不放弃,张娜得救
姐姐拍打张娜木然的脸,“你哭吧,你女儿没有了,我儿子也没有了……”
在黄国平他们对灾民展开心理救援的阶段,张娜的家人正尽一切努力希望让她从混沌中清醒。
5月20日张娜的样子吓坏了她的亲人。姐姐想让她哭出来,“我们觉得她就是被一口气憋成这样子,哭出来就好了”。
姐姐抱着她大哭,希望张娜也哭。但张娜不哭,姐姐拍打张娜木然的脸,“你哭吧,你女儿没有了,我儿子也没有了……”
在黄国平看来,这是非专业的揭伤疤行为。
张娜还是没有哭。“只是喉咙嗡嗡响”。姐姐说。
错过早期心理危机干预时机,被认为是许多地震致疯者的悲剧。不过,张娜是悲剧中的一个幸运者。
张娜最初被送到了绵阳三院,经过核磁共振检查,没发现脑受伤。专家们诊断为心智障碍,治疗了一个月,有了点起色。
张娜的姐姐在北川科技局工作,她的另一位亲戚是北川一位领导。姐姐通过北川科技局的人才库找到了上海交大的一位心理学教授。这位教授又找到广州珠江医院一位领导,这位领导飞到了绵阳参加会诊,并建议张娜转到珠江医院治疗。
张娜的家人没有钱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不过,珠江医院的领导找到了天主教广州教区,教区愿承担张娜的治疗费用。
7月8日,张娜转院广州接受治疗。
震后病人大量增加
“人满为患。”黄国平说,绵阳三院仅7月就收治了100多名精神疾病患者
许多地震中出现精神问题的人,没有张娜幸运。
8月15日,一位46岁的农妇被捆在车上,送到安县精神病院,她一直乱踢乱咬。
医生刘敏没敢让她下车,直接要求把她转到绵阳三院。
刘敏说,这个农妇无精神病史,地震中亲人遇难后一直沉默,6天前开始话多,胡言乱语并发展到乱打乱骂。
“我们是迫不得已。”刘敏说,地震震垮了安县精神病院。
安县安昌镇一个破败的院子里,包括地震后收治的共95个精神病人,两人一张小板床,挤在10顶帐篷里。没有围墙,十多个医生轮流24小时值班,看守帐篷的3个出口。
刘敏说,地震以来他们已拒绝了30多个病人入院。这三个月,设在帐篷里面的小门诊接待的精神疾病患者已超700人。
安县精神病院副院长苏才安介绍,地震造成财产损毁、亲人遇难,以及地震期间环境恶劣,有病史者而无法按时吃药,都导致了精神疾病患者大量增加。“但是我们条件太差,人手也不够,目前还没精力筛查”。
作为四川省境内最大的精神病院,加上地震后新收治疗的,绵阳三院已收治了500多人。“人满为患。”黄国平说,该院7月就收治了100多名精神疾病患者。
一个侧面反映了灾区精神健康现状的严峻。黄国平介绍,他们承担了一个卫生部的项目,针对北川医务系统幸存者进行筛查,结果让他忧心,“北川幸存医务人员70%有抑郁障碍,34%有创伤应急障碍……情感麻木,失去了人情冷暖……”
一些部门开始重视心理问题。8月15日上午,绵阳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找到黄国平,希望对绵阳5000名参加了抗震救灾的警察进行心理危机干预。这位主任说,警察的情况“很糟糕”。而此前一天,绵阳的消防大队也邀请黄国平去为消防官兵做心理危机干预。
黄国平分析,地震造成的“精神伤员”主要有三类,一是过去有精神病史,因地震复发;二是过去有不严重的心理问题,此次因地震加重了;三是正常人因灾难出现心理障碍,未及时疏导而发展为精神疾病。
灾区有多少人出现或潜伏有心理疾病,黄国平说,目前因没有一次完整的筛查,尚无数据。
治疗费用谁来承担?
绵阳市卫生局长说,如果确是地震造成精神疾病,又家庭困难的,要求医院先挂账
“精神疾病患者是弱势群体,地震更造成这些人身无分文,他们没有能力承担医疗费用。”黄国平介绍。
安县农妇廖玉琼,是这个弱势群体中的一员。
8月,廖玉琼待在安置点闷热的帐篷里,独自承受创伤。
廖玉琼43岁了,她辛苦一辈子盖起的房子在地震中化为乌有,她又见到很多人死去,惊吓过度。
刘敏给她看病时,她已有5天不说话。刘敏诊断她患上焦虑抑郁综合征,给她简单地开了一些药,要亲人带她回安置点休养。
刘敏介绍,在安县精神病院,加上医药费,平均一个病人每月费用3000元左右。但仅病人每天7元的生活费,目前还有好多人付不起。
安县精神病院副院长苏才安说,国家对此次地震伤员全免费治疗,但针对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疗,政策尚不明晰。
绵阳市卫生局最初要求他们对新增的和老的精神病人免费,时间从5月12日到6月30日。后续没了说法,目前他们已开始收费。
苏才安说,医院已免费贴出去46万元。而四川省卫生厅7月份发文要求对地震产生的精神疾病患者进行管理和治疗,但没有提费用问题。
这家早就自负盈亏的县级小医院,担心费用问题出现“三不管”。
作为三甲医院的绵阳三院也遇到安县精神病院的问题。黄国平说,国家针对精神卫生领域的投入一直不足。为了生存,作为精神专科的绵阳三院早已逐渐变成综合医院。
18日,绵阳市卫生局长秦小明称,目前绵阳对地震伤者继续免费治疗,直到康复。针对精神疾病患者,他说如果是地震造成的,确认家庭特困,要求医院采取挂账方式。
针对这批费用的解决,他表示已反映上去,但有一个过程,将分批解决,“我相信我们完全有能力解决。”
“我敢一个人上楼了”
一个月后,雯雯给医生陈婷发信息说,我很好,大家都说我变得随和了
尽管仍存在着一些问题,但让心理专家们欣喜的是,心理危机干预的效果开始显现。
在专家和志愿者的帮助下,许多人正逐渐走出地震阴影。
“谢谢你,阿姨,我很好,情绪很稳定,睡得好,现在还敢一个人上楼了,又找到了新的朋友,大家都说我变得随和了。”这是几天前,陈婷收到的短信。
陈婷发现雯雯时,这个女孩表情怯怯,沉默寡言。
陈婷是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国家级心理咨询师,15岁的雯雯是都江堰聚源中学学生。
地震时,雯雯和三个最好的朋友被埋在一起。开始他们互相鼓励,渐渐地有两个好友没了声音。三天后,雯雯获救,三个好友,两死一重伤。
雯雯变得沉默寡言,焦躁多疑,经常做噩梦。7月中旬,陈婷碰到雯雯时,雯雯说好友的影子时刻在她脑海中闪现,她拒绝接受新朋友,唯恐对不起死去的好友。
“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承受着这样大的痛苦!”陈婷决定分四次对雯雯进行心理危机干预,每周一次。
一个月后,陈婷回到成都。几天前,她收到了雯雯的短信。
黄国平说,很多像雯雯这样接受了心理危机干预的人,会慢慢走出阴影。
灾后心理干预迈步
卫生部制定了灾后一到两年内的心理干预计划,包括在灾民安置点等地方建立干预试点
目前,黄国平的心理危机干预队已对北川的医务工作者进行了心理筛查,下一步将针对北川的教师等群体进行筛查,并将在北川等重灾区进行心理干预知识培训。
他说培训主要针对灾民安置点的干部和工作人员,通过培训他们,在灾区建立心理危机干预网络,及时发现出现心理危机的灾民。黄国平说,前不久卫生部的领导检查工作时,鼓励了他们这种干预模式。
在黄国平看来,尽管地震初期的心理干预工作比较混乱,但是此次心理援助前所未有地得到广泛开展,政府的灾后救援开始注重心理危机干预和救助,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据中国心理学会调查,灾后有超过50支1000多人的心理救援队伍赶往四川灾区。
这些救援者帮助了多少人,尚无数据统计,目前绵阳市心理干预组进行了群体心理辅导万余人,个别对应心理干预3000多人。
四川省教育厅8月20日出台文件,将心理辅导纳入灾区中小学必修课。
此前,7月18日,卫生部疾病预防控制局副局长孔灵芝介绍,卫生部已充分认识到灾后心理援助的重要性,此前卫生部发布了《心理危机干预方案》、《紧急心理危机干预的指导原则》等文件;最近,卫生部又制定了灾后一到两年内的心理干预计划,其中包括在灾民安置点、社区、医疗机构和学校建立心理危机的干预试点。
另外,卫生部正委托专家制定心理危机干预预案。
黄国平等心理危机干预专家有个梦想,希望能以这次大地震为起点,将心理危机干预工作纳入国家应急预案。
而患者张娜的梦想,还在逐步恢复中。
8月16日,张娜的姐姐说,张娜目前恢复效果很好。张娜的丈夫说,她智力已部分恢复,已开始说话了,“说话相当于一个15岁的小女孩。”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张娜、刘军、雯雯为化名)
本版图片/本报记者 韩萌 摄 (作者:杨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