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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体面的女人,能看出来。
即便是现在,她还是维持着自己的那份体面。她的短发抿得一丝不乱,穿得干干净净。经常露出笑容,言谈举止里有一份优雅。
她说自己的故事,像在说别人的事。有时有讥讽和玩笑,比如:“他们就是盖世太保,他们行礼应该是抬起手来,像盖世太保似的!”“我们生活在白色恐怖中吧?”“这比《红岩》要厉害多了,比灌辣椒水,坐老虎凳要厉害。”“我也想像革命英雄一样咬紧牙关,但是我办不到啊,那太疼了。”
她坐在公园的一角,说自己的经历。Dv机照下北京六月公园里的安静,树林,经常有路人经过,好奇但不过分的看了一眼摄影机。他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经历了什么。
她的丈夫把她从简易帐篷里抱出来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上衣滑上去,露出了她的一块腰。我想原来的她一定不愿意这样。她的丈夫也笑眯眯的,一张顺从的脸,牙齿掉了许多,露出黑黑的齿根来。
于是他们就像说家常话一样,说出了曾经发生的事。真实发生过的事,有一种魔力,有时会超越了美。因为真实意味着力量。她说起他们是如何打她,说那些细节,八个人将她压倒在地,用膝盖顶她浑身的穴位,如何打残了她的腿,折磨了她五十个小时。她大声的哭,因此成了罪名,名为“在警察局内大喊大叫”。
她说这些时是比较平静的。
她牢牢的记得每个打她的警察的名字。她一定把这些名字在心底念了很多遍。
她有一张在监狱里的照片:那是一个人在受苦,受屈辱,悲伤的脸。她低着头,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身高线显示她有一米五零。在残废之前,她是一米六六点八。她记得那个“点八”。
在监狱里她必须爬行,没有拐杖。她爬六个小时去上工。她因为爬行太慢,不能参加早操而受罚。在小黑屋子里挨打给她的痛苦,似乎比不上在众人面前受罚的痛苦。她的语气激动起来。
受罚的内容是在墙边“撅着”,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用了“邪恶”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女狱警。之前,她很少用有强烈感情色彩的字眼来形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还有一次,她用了一个词:“杀身大祸”。
公园里不只她一个,很多有相似经历的人聚集在一起。很多人脸上写着愤怒,不平,激动。面对摄影机,很多人激动之中有一份害怕,于是在说完愤激的话之后,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她是一直比较平静,笑吟吟的。她一直平视着镜头。
只有当一个维权律师,有些不好启齿的叫她将被猥亵的经历讲出来时,她很快的瞥了一眼镜头外。镜头外是她老实巴交的丈夫,一个退休教师。
她讲了自己被某一个警察脱下裤子,警察尿在她的身上。她不敢喊“警察耍流氓”,喊“警察打人了”。警察因为被她踢伤下体,她又判了两年。她的残腿踢伤了警察——这样的监控录像,在判决时从来没有放映过,是空光盘。
夜幕降临了,丈夫支好了简易帐篷。她觉得有个帐篷还是不错的,因为一个女同志,还是需要一些遮蔽。她在公园的沟渠前刷牙洗脸。
她叫倪玉兰。她看起来约莫将近五十岁。
她是一个律师。因为奥运强拆民居,她做维权律师,被打残,监禁。她的房子被强拆,一无所有,居无定所。
她是一个体面的女人,她住的帐篷距离天安门广场只有几百米远
ps:这就是当今的中国警察,不要告诉我这只是“个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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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黄河水 于 2010-7-8 10:1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