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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只有一个六十年

人生只有一个六十年

 


毛孟静 
  旧时,从衣柜翻出摺叠过的衣服,见有皱痕,会麻烦家佣熨一熨。近年,已不再很在乎这一类生活小节,一大理由,是环保。他们说,一般家居电器,除了冷气机,最花电的,是熨斗。


  是一种生活态度,却足足经过了二十年的酝酿。年轻时,扭水龙头喜欢花啦花啦,夜里要开着普通房子的灯,要求一屋光亮明澄的喜乐。早年,没听过温室效应一类词语,更没有眼前气候变化的论述。终于懂得变,前后花了近四分一个世纪,这个变的动力,来自新的讯息;新的讯息,自然大都来自传媒。


政治伦理


  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竞选口号,就是一个变字,Change。当连美国人都思变之时,中共政权里里外外的人,不可能不有求变之心。


  真是,人生有几多个十年、二十年。“建国都六十年了,我们国家的哪些东西没有变?为什么没有变?会不会变?”


  上面这条问题,来自一篇八千字的文章,曾由本地政论杂志引述,在网上亦见流传。一大个讲法是,作者是九十三岁的中共元老万里。读字里行间的语气,确是一个老人的话。而那个腔调,三番四次的“毛主席他老人家”、邓小平是“小平同志”、胡乔木是“乔木同志”,说的是新一代的改革,用的仍是老一辈的词汇。向本地一名甚有资格的内地消息人士查询,他说,这篇评论肯定出自一前领导人,内容无伪,但作者或许不是万里。再在网上查证,文章在八月五日发表,八月二十日,万里的家人已予否认。


  是谁,固然重要,但元老级人马说什么,六十年下来,也许更重要。文章标题,提倡政治伦理。伦理,是非常传统中式的词语,译成英文,就变了操守,ethics。看中西文化透过文字带出不同的感觉。


  这篇文字带出的“香港感觉”,浓重充沛。首先,是这句话:“建国六十年了,我们这个国家没有变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最基本的事实是,这个国家还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这个事实谁都明白”。


  也即是说,“国家还是党的国家,而不是党是国家的党。”令人五时三刻联想,还不久前有香港政治喽啰诡辩,“叫你爱国不是叫你爱党”!


  就引伸到另一句,“不文明的、野蛮的宣传”。作者说,他一直不同意“辉煌六十年”的提法。“大跃进困难时期那三、四年。文革动乱那十年,总不能说是辉煌的吧。你不把那几年扣除,老白姓在心里会扣掉的。”而在这个特区的一名老百姓,香港民主运动元老之一的司徒华,公开就此打折扣的,不是那十多二十年计得出的巴仙,而是百分百。司徒华说,辉煌两字,无光缺火,去掉了边,不也就只剩下“军皇”。


集体卷缩


 “军皇”以外,还有亲属朋党。“老家的一些省市长经常来看我,我总是对他们讲,你们的职位是需要选举才能得到的,要凭自己的本事来当选,还要老是寄望于人大代表团中党组织的幕后作用。靠这种作用选上的,脸要红的”。就无法不令人回看我们的人大代表。这些人是靠什么“作用”选上的呢,大家都心里明白。他们固然脸不红,心也不跳。香港电视采访队在新疆给武警拳打脚踢一幕,这班人,也曾一度似错服政治类固醇,跳出来义愤填膺也似,令人开始代其计算政治利益:这么“勇”,有什么着数?但,港区人大代表就乌鲁木齐事故向北京“提案”?到最后,当然是集体卷缩,不了了之。


  这篇长文批评的现状,由制度到司法至媒体,基本上都是老生常谈,翻来覆去提出的政治伦理,就是叫中共不要净是讲,更要做。一些讲话,本来已写进宪法,写进历史,但一就是没做,一就是给抹掉了。


时至今日,更大的困难,是连讲也不准。读着,见老人的腔调益发沉吟,却也因为上一代看历史的圆熟唏嘘,这里那里,读者会心头一幕。他引述个“老同志”说,“一个遗憾的是,没有能为党的历史上一个重大冤案平反。”一句过,没有再说下去。这说的,是六/四屠城吧?


  作者没有大声清楚地谈新闻自由,只提到一份“南方报纸”,曾揭发处理四人帮的一些内幕,也遗憾民意未获得充份的、真实的表达,除了“电视上报道了老百姓想致富想发展、想生活的好一些……想发财致富”。着眼点,是当权者精神上的病,而因为发财发展而付出的环境代价,不见提及-这都是一个甲子年末期的事了。确是有变,坏的变。


  一大幅辽阔土地的生态破坏、气候变化、一整条村中铅毒的儿童,惊人的癌病死亡率,这些由昨天历史而生的今天新闻,主要都自外头的媒体得悉,包括英国的BBC广播,包括香港的《开放》杂志。


浑噩凄惶


  九月号的《开放》封面故事说:“习近平上书请辞”,小标题说:“婉拒接班人,请求回地方工作,怕成亡国之君”。果然,上周六的英文报纸就以震惊,shock,来形容中共四中全会竟然未有任命习近平出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因为这款铺排,是已给视为接班人的扎升路线。北京人事变动的行情,某某是谁的公子、当然的太子党……本国的小小子民,六十年后,仍然要透过非官方传媒,一章一回地读着宫廷似的故事。但,习近平不要做“亡国之君”?


  也就回到那篇无名元老的长文。由中南海看来,里头最刺激的,许是以下这一段:  


“建国六十年了,应该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上去。这个国家国民的意愿到底是什么?应该通过什么样的办法来表达真正的民意?这个问题,苏联没有搞明白,六十九年就亡国亡党了。”这六十九年的计算,或有争议,但那是题外话了。作者说,他不同意党内专家之言,“说是戈尔巴乔夫的公开性毁掉了苏共、毁掉了苏联。”  


他提出的是史实、及一己之见。相比起来,香港电台这年制作的六·四电视特辑说的史实,更平白温和,却仍然惹得本地爱国喽啰跳脚。辉煌“军皇”以外,还有浑噩的浑,凄惶的惶。皱的,不只衣服,还有心情。


── 原载 信报



 来源:[http://www.guancha.org]《观察》文稿,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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