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诞说“微痕”,国庆忆“往事”
—— 《往事微痕》老人访谈录
赵旭
在共和国六十周年华诞来临前夕,我专程去北京拜访了几位自掏腰包、自我撰文、自我编印《往事微痕》的古稀老人。他(她)们都是五十年前“反右斗争”运动的受害幸存者,一个个早已耳不聪、目不明、体不健,但精神瞿铄思维敏捷,仍深深怀着“位卑未感忘忧国”的一颗赤子之心。从去年七月起,他(她)们先后自愿地结合在一起,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和经济压力,办起了这个“山寨文化版”的民间刊物。一年多来已编印了整整三十期,从众多读者的回馈中,看得出大家对这个民办刊物的热爱与推崇,究其原因在一个真字和亲字上。真,真实、真情、真事;亲,亲历、亲见、亲闻。当今中国大陆报刊纸质媒体逾万家,但绝大部份都是远离生活不敢言真的“客里空”。而《往事微痕》所刊文稿,篇篇充满对祖国、对人民的无限深情,字字句句对祸国殃民的极左路线进行深刻无情的鞭挞。年轻的一代看了这些文章都有一个共识: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烈运动的人是写不出对专横极权体制这么入木三分的剖析,没有度过九九八十一难有切肤之痛的人也不会有对美好明天如此透彻明晰的认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无数次的风雨沧桑竟然没有消磨掉这些老人勇往直前的斗志,高压强权的磨刀霍霍也没有让他们对祖国对人民的拳拳之心有丝毫的减弱。这些年来我们看到这样一个现象,近二十年中国思想文化的进程,竟是一些在人生之末的老人蹚出路来艰难跋涉的。原中宣部新闻局局长钟沛璋说得好,“历代专制统治者,为了把自己说成开天辟地的‘千古一帝’,说自己是如何‘伟大光荣正确’,将永世‘万岁’,总是要掩盖历史的真相,特别害怕人们去揭他们身上的疮疤,也不让人民了解世界文明。这就是为什么秦始皇要焚书坑儒。为什么记录清兵大肆屠杀的《扬州十日记》,成为清朝的一大禁书。为什么备受尊崇的巴金老人,他郑重建议设立‘文革博物馆’,几十年来至今不予理睬。因此,有民族良知的知识分子,特别是继承我国史学光荣的史学家,有责任让人民知道我们民族真实的历史。告诉人民什么是我们应该发扬的光荣传统,什么是我们必须牢记的惨痛教训;什么是尊严,什么是耻辱。告诉人民我们从哪里来,中国正在向何处去”? 《往事微痕》这几位老人正是这么做的,国家应该将官员给自己出书的钱拿来支持他们的无私义举。出于对这几位老人的敬佩,我写下了这篇文责自负的访谈纪要。
85岁的卢玉老人说:
我与铁流、谢韬都是性情中人,我当时觉得现在社会上一切向钱看,有权的有钱的人狗屁文章满天飞,可是有很多有学问的人很好的文章却发不出来。我母亲文化不高,但能写很多文章,她很爱看书。成都旧社会时卖唱本的,三根竹竿支起来,中间一根粗杆,唱本就挂在上边。我母亲那时就喜欢买唱本看,唱本上说的都是老百姓的事,很吸引人。我觉得现在弱势群体越来越多,详细分起来有很多原因,尤其受了22年磨难的右派,直到他们一生快要结束了,还不让他们哭出声来,诉一诉他们心中的冤屈。我觉得办这样一种刊物,让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弱势群体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样对国家的安定团结会更好。我当时提议的弱势群体并不是重点放在右派,而是那些犯了错误的青少年,因为我在社会科学院任社会研究副研究员时主要针对的是青少年,我曾给学前教育系、美术系、制图系、俄语系就讲过《心理科》。我的提议马上得到了铁流的响应、得到了我老伴谢韬的支持。《往事微痕》主要是铁流的功劳,他又出钱又出力,还有赵明达、博绳武、燕遯符、纪增善,他们自己出钱出力,将这段历史抢救了这么一点。我没有想到《往事微痕》办起来后影响这么大、反响这么好、对反右运动涉及这么深这么广、对因为57年的灾难吃了这么多苦的人写得这么坦率真实,这对今后全面、深刻研究57年反右,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它对发展我国宪政民主开了一个很好的头。
我想,让人有一个说话的平台,一方面满足他们精神上的需要,提高我们大家的认识和水平,另一方面消除左害有什么不好呢?看了《往事微痕》的文章,我觉得这么多国家的栋梁、这么多诤友被打成右派真不应该。当年的那些民主党派和好多知识分子我都是熟悉的,把那些诤友精英打成坏人,国家怎么能够搞好呢?
我老伴谢韬病前说,我们作为一个国家的公民和国家的干部,我们一定要让人民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我们要促进立宪,促进民主、自由、法制,要倡导普世价值。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定势了,一辈子就这么忧国忧民,否则我们长寿有什么意义?我们要为国家和人民做点事,我们要把我们的精力和多余的财富拿出来支持改革开放。我老伴告诉我,2009年有几件大事需要我们纪念。五四九十周年、六四二十周年、胡耀邦去世二十周年、国庆六十周年。今年我已经组织了悼念胡耀邦去世二十周年,我做了老伴想做的一些事情,这是我的欣慰!
70岁的博绳武说:
《往事微痕》起步时,铁流就找过我们,为的是搭建一个让右派老人们说话的平台,多少年的冤屈无处哭诉,多少年的迫害无处索赔,快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也考虑过做这事有一定的风险,但我们做的事是光明正大的,是合情合理的,这我也就不怕了。再说我17岁被打成右派后进过劳改队,整整过了22年暗无天日的劳动改造生活,我什么苦没有吃过?什么恐吓没有受过?所以我反倒什么也不在乎了,大不了就一个死嘛,我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了不起!
我接到的信最多,接到的电话也最忙,和我一样受过无数苦难和迫害的人们,多少年来的压抑让他们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感情都很真挚。我听到他们的声音觉得我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我这么一个九死一生过来的人对做这些事情反倒平和了。由于众所知道的原因,《往事微痕》在前进道路上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但是我们有决心、有信心地坚持做下去!因为我们所的这些事,既合乎国家民族的利益,更合乎国家有关政策法规,都是在宪法的框架内。由于毛派极左势力正在死灰复燃,拼命反对改革开放和人权民主,所以我们更有责任留下“l957”那段刻骨铭心的灾难史。
72岁燕遯符大姐说:
认识铁流是在2007年初,一起纪念反右50周年,参与受害者集体维权行动。通过一年多的接触,没发现他做过什么利用集体维权向哪个方面捞取个人好处的事,而且一直在付出,这样便对他有了一定的信任。所以2008年夏他说要办一个以右派为主体的同仁小刊物《往事微痕》,我立刻表示赞同和支持。后来又提过建议:不要总是个人出钱,难友们大家都可以捐赠,钱多多出,钱少少出,有困难或不愿出就不出。诸右派既是读者,也是作者,还是捐赠人,这份山寨刊物则是受害草根百姓一起记录历史、互诉衷肠的公共平台。
我向来有点儿图清闲,没做多少实事。北大同学兼难友中,博绳武和纪增善两个人最辛苦了。近来博绳武给我派活儿,他是小老弟我没法儿推辞,就帮着阅读和处理部分难友来信。结果是,很受教育、很受启发、很受感动,对于《往事微痕》的现实份量和历史份量,也有了更进一步、更深一层的理解。
1911年发生辛亥革命,开启了中国从数千年帝王专制向宪政民主的转变过程。其后历经内忧外患。1949年毛式“新中国”成立,许多人曾寄予厚望,结果却是个假冒伪劣产品。1957年春夏之交知识界的鸣放意见无非是要求去伪归真。1979年之后的改革开放则是“带伤腾飞”,只经改不政改……。许多难友正是站在这样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之下,来理解毛泽东反右运动的实质,来探究毛的继任者们为什么不肯给右派经济赔偿,甚至也不肯赔礼道歉,一分钱不花的“对不起”三个字都硬是咬着牙不肯吐出口来,免得破了“礼不下庶民”的规矩……。难友们发现,原来,自己坐在家里动动手指头写几个字,说说亲历亲见,追讨公正公平,就是参与平民对权贵、民主对专制的殊死恶战,就是从根本上促进稳定和谐,就是为子孙万世开太平。难怪“有关部门”要封堵追缴,他们必定与“毛派”结成了一伙儿,与死抱着特权利益不肯撒手的权贵结成了一伙儿。当然,他们也有一点儿自知之明,不敢行不改名坐不换姓地公开亮明身份,只敢暗地里偷偷摸摸干事儿,内心其实十分虚弱。毕竟,“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往事微痕》由数不胜数的事件亲历、亲见、亲闻者共同书写。这种刊物实属罕见,在古今中外史学界大约也是个创举,可以去申报吉尼斯世界记录。它肯定破了“万世师表”孔圣人那“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春秋笔法”,让官修史书宭态百出。此刊在观点上可以各抒己见,不求一律,大家都“从我做起”,实行民主;在事实描述方面则可以互相质疑、互相补充,能够弥补个人大块文章或自传的见闻局限,也能够纠正少数人利用写自传夹带私货编造故事,自我膨胀自我吹嘘……。
大哉中华!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虎口余生的耄耋老人和古稀老人拍案而起愤不顾身,共同书写一部历史,共同喊出一个心声。多么惨烈,多么壮丽。我能够忝列其中,今生有幸。
75岁的铁流说:
我是一个童工,三代穷人,为一篇说实话的文章,被毛泽东极左路线整整关押了二十三年,家破人亡,几乎被杀。毛泽东死后中国走上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道路,但由于改革开放推进民主方面进展不大,出现了官员权利得不到制衡、富人财富得不到限制、穷人利益得不到保障、权钱交易、官商勾结、官黑勾结种种的弊病,于是毛泽东的孝子贤孙们就趁机反对改革开放,其卑劣手段就是掩盖历史、篡改历史,欺骗人民,欺骗年青人。为了国家和民族不能再走回头路,我们这些深受毛泽东之害的幸存者有责任、有义务把历史真实留存下来。2007年为纪念“反右斗争”50周年,我们北京几位右派老人发起了61人上书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的签名活动,当局不但封杀,还对参予活动的老人进行打压和监控,全国媒体噤若寒蝉没有半个字的披露。为了把这段历史留存下来,在卢玉大姐的提议和谢韬老人的支持下,得到赵明大、燕遯符、博绳武、纪增善、王玉林、李家騤等人的赞同,决心搭建一个为历史说真话的平台。这之前北京有杜光老师的小册子《杜光文存》,南通有丁弘老师的《交流文稿》。他们偏重理论研究,限于个人思维天地,但影响很大。他们的探索传播给了我们很大的启示,促使我们搭建起一个五七老人群体的东西,这就是《往事微痕》。在去年7月初,卢玉大姐约上我和赵明大到怀柔农村她朋友家一起商量,此事很快定了下来。发刊词是我写的,赵明达先生修改的,刊名是谢老题写的。我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七天后第一期四万多字的《往事微痕》就印了出来了。
谢老看后很兴奋、激动,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接着二、三期也印出来了,先是送给北京的右友,主要是当年北大荒的右友。由于文章真实,没有谎话,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很快从一百份增到两百份、三百份、四百份、五百份、一千份,而且各地都在复印翻印,电子版更是在网上你传我传。
我是一个老记者,记者的良心是忠于客观事实,文章必须做到讲真话、说真事、吐真情、辨真理,否则就不是记者是妓女。妓女为了生存还可理解,但记者的使命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生存,还需要肩负国家和民族的希望与责任。反右运动是中国一部最荒唐的历史,是人类自有文字以来最大一次说话狱和文字狱,是毛泽东的罪恶史,也是中共极左路线的耻辱史!就因为一句话、一个字,不经任何法律程序,就把全国上百万无罪公民打入另册,有的还送进监狱。中国第一个女将军李真的姐姐,在一个农村学校教书,是个不问政治的糊涂虫,每次开会都睡觉,有次会上批判章罗联盟,别人说李老师你对刚才的发言有何意见,她此时正睡得糊里糊涂,就说我同意,我同意,这样成了右派分子。还有个不识字的工人,单位下倘右派指标没法完成,领导就说,你想不想当个干部?只有右派才有这个待遇;他说,我想。于是他就成了右派;领导又问他,你想不想拿双份工资?家里一份,农场里还有一份。他说,我想。于是将其发送到了劳改农场。这不是谁在编造,是毛泽东写下的历史。这个历史不留存下来行吗?
我一生做梦都想办一张“不党、不盲、不卖”的报纸和刊物,为百姓说话,推动中国民主宪政建设。早在1988年我主办《中国市埸信息》的时候,就出资数万元全力资助全国百名记者合写的《新闻的幕后》的出版。此书约40多万字,由新华社社长郭超人写序,作者有薛飞、麦天枢、杨继绳、陈祖芬、李树喜等新闻界大腕人物。但“64”后中国政治左转,很快被有关部门列为禁书,上了黑名单。
在办公司时,我一直利用业余时间写回忆录。1988年刘宾雁搞纪念反右运动三十年被人举报没有搞成,而流亡海外。在国内在美国我们都见过面,他一再提醒我一定要争取言论自由,办刊或办报,才能推动中国的改革。在我彻底解决了吃饭穿衣并有了一定储蓄后,于2004年开始退出商场,2005年“金盆洗手”关闭了所有公司,回归书斋埋头写作活跃于国内外网络上, 2007年才有了“反右运动五十周年”纪念之事。从2006年到2007年,我前前后后写了近百篇反右斗争纪实作品,用血淋淋的事实揭露控诉毛泽东反进步反民主反人性的罪恶。
我认为反右运动是中国的一个分水岭,不仅是中国前途的分水岭,也是共产党走新民主主义道路还是走极权专制道路的分水岭。根据官方材料,全国抓了55万右派分子,实际上百万。它使毛泽东从一个开明君主变成了一个封建法西斯独裁暴君,使共产党从一个追求民主进步的党变成了一个被极左路线长期把持的政党。反右打断了中华民族的脊梁,造就千千万万胁肩諂笑无耻之徒,无论老百姓还是达官显贵,以及道貌岸然的专家学者和号称一时的文学巨匠,全成了说假话的附庸。自此是非颠倒,善恶易位,美丑换防,所以才灾难频频运动不断。我是一个中国人,深受其害的当事者,记录反右运动这段历史是我们责无旁贷的责任!但共产党内一些毛派分子却竭力掩盖、封杀、拒绝这段历史。故对五七年的右派始终在进行打压,而这些老人又一天天减少,我不做这个事谁做?若袖手旁观,无动于衷,畏葸不前甚至退却自保,不但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更对不起那些被强权杀害和整死的人,也对不起自已啊!七八十岁的人了还怕什么?
当地维稳办找我谈过话,我告诉他们,我一切言行在法制框架内,是一个公民应该做的事。要我不办《往事微痕》,一是逮捕我,二是死去。虽然每月开支入不敷出,但我们几位老人乐于奉献。过去邮寄一本八角钱,现在邮寄一本八元钱,因邮路被有关部门封堵,现在既有经济压力又有政治压力,但我们会坚持做下去。每当我们看到或听到许多老人们手捧《往事微痕》,竟然痛哭流涕,深深为之动容。我们被整了几十年,被害了几十年,难道用自已舌头黏拭下身上的血渍还犯法么?苍天、皇天、老天,请你睁开眼为我们说几句公道话吧!
我们决心把这件事坚持到底,哪怕粉身碎骨。
我们的《往事微痕》目的十六个字:拒绝遗忘,正视历史;推动改革,促进民主。我们自始至终坚持“三真三亲”的原则:三真,真实、真情、真事;三亲,亲历、亲见、亲闻。我们宗旨是“不盲、不党、不卖、不迷”。我们办《往事微痕》就是要搭起一个五七平台,将知识分子的苦难真实地留下来,哪怕是一些非常微小的声音。现在左派为什么那么猖狂?叫嚣要发动第二次文化大革命、要打倒“腐败政府”,要为“四人帮”翻案,关键是对毛泽东的罪恶清算不够,揭露不够,批判不够,所以现在大多数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毛泽东时代的专制有多么令人发指、过去的贫穷多么可痛可悲。中国不批毛,中国就不会政通人和、就永无民主自由!一个人只有保护了别人才能保护自己。史鉴知兴亡,铜鉴正衣冠,人鉴知得失。所以说,我们不仅要把《往事微痕》坚持办到底,而且在此基础上还准备筹建“反右运动纪念馆”,让子孙永远记住这件荒唐而凄惨的事件!
作者惠寄 转载请注明出处
Friday, September 0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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